他折好夹签,收进贴身衣襟,拿着书坐到烛边。
书上说,裴谦生于灵裔掌国的年代,曾发现某些特定条件下,极少数凡人也能获得灵裔的术力。后来,被逐皇族的后裔受他相助,有了这份力量。随后的反抗,结束了当时灵裔的统治。
这些旧事,陆绍是读过的。
他翻过一页。
裴谦因护持人世、传授术法,曾经列入真籍。十多年后,迫害灵裔的风潮兴起,旧日议定随之翻覆,名字被除斥出去不说,昔年诸侯的种种恶行,也渐渐归到他一个人头上。
有些人提起裴谦,就只是为了骂他。
后面还记了一则传闻,说他并没死,只是藏在某处,等着再度现身。编书的人未作断言,只道年月久远,真相难考,或许有知情的灵裔,也始终不肯开口。
陆绍翻回画像那页。
这幅像他没见过,此处记载的细节,他也未曾读全。可那张脸,方才分明已经出现过一次了。
身后有一声很轻的门响。
陆绍合上书,仍坐在椅中。
一个灰衣女人进来,回手掩了门。书架旁透出烛光,她脚步停了一下,向有光处看去。
“找人,还是找东西?”
姚贞猛地转过头。
陆绍正坐在那里,看着她。
*
“你怎么在这里?”
走过书架时,姚贞已经恢复了平静。
“睡不着,找本书看。”陆绍缓缓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你这几日替我安排了这么多事,我居然还能睡不着,也是稀奇。”
“睡不好也怨我?”
“我是说累。”
陆绍把书搁在桌边。
“散传言、撺掇廷臣、半路截杀我的人。我想来想去,里头都有你的影子。连先帝的死也是。”
姚贞望着他,像在掂量这些话里究竟有几分实据。
“这么说,已经查清了?”
“没有。真有证据,今天便不是这样跟你说话了。”
“可惜。”姚贞道,“据我所知,外头把这些事都算在你头上。至于先帝,他是心疾猝发,谁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陆绍的声音冷了下来。
“邹平说过,那囊酒是一个漂亮女人送的。出猎那天,喝过酒的只有他和先帝。”
“所以,你想说我下毒?”
“几年前配成的迷神散,你忘了?”
姚贞没出声。
“邹平没有灵裔血统,也没那身术力,喝下去自然无妨。先帝不同。他虽是凡人,却承受了那份术力,心神一样会被药物搅乱。又不像你我,未必能及时察觉。”
“陆绍,你在猜。”
“那你告诉我,为何不堂堂正正地向他挑战?”
陆绍站直身子。
“你未必会输。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陪一个凡人决斗,还得冒失去力量的险?”
“明日你要对付的,不也是凡人?”
姚贞笑出了声。
“萧元恪才是个孩子。他父亲会的,他会多少?十五年前,你能帮他父亲。这一回,你帮不了他。”
“话别说早了。”陆绍看着她,“我既然回来,你再想暗中动手,就没上回那么顺当。”
“凭寝殿里那个护阵?”
陆绍的手搭在椅背上,一动没动。
“你的小皇帝,我方才看过了。”姚贞慢慢说道。
“你碰不到他。”
“是,布得很好。”她像是真有些意外,“我还以为,只有一半灵裔血统,做不到这个地步。”
陆绍把涌上来的怒气按了下去。
“护得住他,就够。”
“今夜也许够。”
姚贞向前一步。
“陆绍,我父亲的账还没算。你护一个,我就毁一个。一个一个来,你守着看就是了。”
陆绍默然片刻,手从椅背上移开。
“看你做不做得到。”
他退向门口,眼睛一直盯着她。姚贞站着没动,直到他握住门闩,才又说了一句。
“去看看那孩子吧。说不定,正需要你。”
门在陆绍身后合上。
姚贞独自站了一会儿,走到桌旁,拿起他留下的书。
《列真传》。
她往后翻了几页,又翻回来。
偏在今晚,他怎么看起这个了?
*
方济见陆绍回来,立刻迎上前。
“将军?”
“有人进过寝殿么?”
“没有。这一带都有人守着。”方济见他脸色不对,朝门边的两名卫士递了个眼色,“要我跟您进去么?”
“不用。”
陆绍推开一道门缝,侧身入内,反手上了闩。
屋里暗,他在门边站住,等看见床前那层微光,才走过去。
护阵好好的。
萧元恪侧着身,半张脸埋在被边,呼吸均匀。他走近了,少年仍没有动,睡得和先前一样沉。
陆绍松开一直握着的手,回到炉边坐下。手指冰凉,烤了片刻,才渐渐有了暖意。
一根柴将要掉下来,他伸手拨正,脱去借来的厚袍,重新披上自己的斗篷。今夜起,少年得跟着他,直到明日大礼结束。
八枚镇符用过这一夜,重新蓄力又要数旬。
陆绍回到床前,双手张开,低念解阵的咒文。银光退去,四枚长符逐一分开,四白四黑,又散落在床角。
他收起镇符,萧元恪也醒了。
“到时候了?”
“快了。睡得好么?”
少年揉着眼下床,在炉旁坐下来找靴子,找着找着,又抬头看他。
“方才你怎么弄的?”
“什么?”
“让我睡着。我明明还想跟你去。”
陆绍把皮匣放回行囊。
“你太累了。”
萧元恪一脸不信,却也把靴子穿好了。他去衣柜取出带帽的暗红斗篷,系紧衣带,又将下午代收的细匕还给陆绍。
细匕收回腕间,陆绍另拿一柄合他身量的短刀递过去。
“带着。”
少年系好刀,就往门口走。
“这边。”
陆绍叫住他,指向火炉旁那面墙。
*
沿着墙量了几步,陆绍抬手,指尖划过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弧。
石壁向里退开,露出一段漆黑的楼梯,斜斜通往地下。冷气迎面扑来,萧元恪看愣了。
“这里怎么会有路?”
“有人修的。”陆绍举着烛台回头,“你真不知道?”
少年摇了摇头。
陆绍伸手牵住他,走下台阶。墙在背后合拢,萧元恪便又跟近了些。石阶湿滑,烛光只照得见前面几级,远处黑沉沉的。
到转角,他才小声问:“宫里这种路还有多少?”
“不少。知道路,许多地方都能去。”陆绍把烛台交给他,“前面就是崇真观外,先别出声。”
尽头墙上有个小孔。陆绍贴近看了一阵,让少年吹灭烛火,把烛台留在右手边。
光灭了,细风也从前头透进来。两人出了暗门,藏进墙下的阴影。
对面道观亮着灯,晚课已经散了,只有零星香客还在往外走。远处巡夜的卫士举火把经过,细雨扑着火苗,晃个不停。
萧元恪拉好兜帽,等最后几个人走远,才跟陆绍绕到观侧。
顾澄等在殿里,看见他们,先向法坛行了礼,才快步迎上来,把人带入静室。
“路上没事吧?”
“还好。”
陆绍去窗边看了一眼,回来坐下。顾澄取过椅上的斗篷,一边披,一边道:“稍等片刻,我先去看看那头有没有人。”
“哪头?”萧元恪问。
“奉天宫。这里有旧时留下的转移门户,两边相通。”顾澄扣上领扣,“总得先看一眼。若有人站在那头,难道当着他的面把你们带过去?”
他走到供案旁,依次按下几处暗钮。小暗格旁边的壁板缓缓收进去,露出一个能容人站立的深龛。
顾澄点了点头,跨入壁龛。
人就不见了。
萧元恪从椅子上站起,往前走了一步。壁龛里空着,他从头到尾都没挪开眼,也没听见顾澄离开的脚步。
“这就过去了?”
“嗯。”陆绍靠上椅背,“如今会用这种门户的人没多少了。你这位教习,懂的可不止你知道的那些。”
少年望了半晌,才回过头。
“他天天教我诵经,自己却……”
“他觉得,这身本事也是上天给的,用来帮人就没错。”陆绍道,“不然,他也不会一直留在道门。”
萧元恪坐回去,又朝壁龛看了一眼。
*
奉天宫法器库的角落,留着一盏长明灯。
顾澄才站稳,正要折回去,门边有人开口了。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