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库外最后一道岗哨的卫士认得韩钧,见他过来,照常侧身让路,没问一句话。
韩钧往里走,伸手按住腰间的刀。前头甬道拐弯,刀鞘若磕上石壁,里头的人就该听见了。
他探头看了看。里头的卫士还在。
绕过墙角,走到近旁,那卫士才猛然转过头,长枪也跟着晃了一下。
“侯爷?”
“见着我,怎么倒吓了一跳?”
“卑职没留神。”卫士赶忙立稳长枪,“这里平日少有人来,还当上头出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韩钧笑了,抬起一根手指,放在他眼前。
“你叫什么?”
“林敬。”
“林敬,看这里。”
手指一点点移近。林敬起初以为侯爷要给自己看件东西,待要挪开眼睛,却挪不开了。
“侯爷,您这是……”
“别动,睡一会儿。”
韩钧点了点他的眉心。卫士合上眼皮,站着不动了。
他低声念了几个字,接过长枪靠在墙上,扶着林敬退了两步。左右没有人,才把手指抵上对方两侧额角。
淡蓝的光从韩钧肩头漫过手臂,没入林敬的头颈。卫士浑身一抖,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姚贞。”
甬道里一时只听见呼吸声。韩钧气息很轻,林敬的胸膛却不住起伏,喘得又浅又急。
“听见了么?”
林敬嘴唇颤动,终于有了回音。
“听见了。”
韩钧闭着眼,脸上又有了笑意。
“廷议没办成。那孩子记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把卢衡的空席补上,又亲口判了陆绍无罪。我没能拦住。”
他略停了停,问:“赤螯那边,你也知道了?”
“我听见它死了。”那声音借着卫士的嘴传出来,压得很低,“陆绍在哪里?”
“跟小皇帝回寝殿了。两个人倒亲近,连歇一会儿都不肯分开。不过,离明早还有一夜。”韩钧道,“我给他们找些事,免得闲着。”
“去办吧。”
“不问问我想了什么办法?”
“又要听你夸自己聪明?”
林敬的脑袋往下垂。韩钧扶正了他,那声音才又响起来。
“先断了传讯。要做事,就留着点力气。这个人经不起一直这样耗。”
“你倒替他担心。”
韩钧睁开眼,手臂上的蓝光渐渐散去。林敬顺着墙往下滑,被他拉住,带回原来站岗的地方。
“侯爷……方才……”
卫士摇晃着脑袋,努力想把眼睛睁开。韩钧已经弯下腰,从靴口抽出一柄细刀。
刀光映进林敬眼里。他想退,两条腿却软得站不稳,连手也抬不起来。韩钧拨开他的衣襟,一刀刺了进去。
林敬倒下时,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
韩钧蹲下来,眉头皱着。
还没死。
换作陆绍,怕是不会有这一刀的偏差。
他抿了抿嘴,把刀重新送进原先的伤口。这一回,林敬的胸膛不动了。
刀刃在死者衣角上擦净。韩钧把尸身翻侧了些,握起那只尚有余温的手,让指尖蘸上血,在头旁干净的石地上拖了几道。
一只展翼的青鸾。
画得粗糙正好。人都要死了,哪还有工夫把羽毛翅膀画周全。
他将长枪放到尸体旁边,起身看了看自己的袍袖。
等陆绍的部属看见这个人、这滩血,再想一想近来听到的传闻,还肯不肯认自己的主君?
韩钧收好了刀。
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至于真动起手来,会不会伤着那位一心护着陆绍的小皇帝……
他跨过血泊,沿原路走了出去。
*
暮钟传入寝殿,陆绍猛地醒了,手已经摸向腰间。人还坐在椅子里,缓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炉火烧成了红炭。通向外廊的窗扇开着,风从缝隙里进来,脚边的帘子轻轻晃动。
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
陆绍撑住椅臂起身,走到窗前。今日的暮色格外沉,乌云压着宫墙,风里带了湿气。他双手扶住窗框,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还没来得及关窗,眼皮又往下垂。
一路赶回永安,接着便是今日的廷议。欠下的觉,受下的累,一个半时辰哪里补得回来。
可今夜的事不能再等。
他揉了揉眉心,关紧窗扇,拉上厚帘,往炉里添了几块柴。
方济搬来的行囊放在门边。陆绍把它拖到火旁,伸手往较轻的那一侧摸,翻了好一阵,才碰着那只熟悉的小皮匣。
还好,没丢。
方济一直当这东西是套古怪骰子,收拾行囊时,没少替他换位置。
陆绍搁下红皮匣,又到萧元恪的衣柜里翻了件青色厚袍。袖口只遮到小臂,衣摆也短,穿在身上很不合适,倒是领口那圈毛暖和,裹一裹,总比冻着好。
他点起一支粗烛,回到床边。
萧元恪斜着睡在宽床上,脸枕着左臂,睡得正沉。陆绍从他脚下抽出薄被,抖开盖住人,跪坐下来,将皮匣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八枚指尖大的方块,四白四黑。
白的排成小方阵,黑的摆在外侧四角,各自留出空隙。陆绍低念咒文,指尖触上第一枚白符,符面亮了。他依次点过余下三枚,手指又移向外圈。
四点白光外围,渐渐透出幽暗的碧色。
他在被面上擦了擦掌心,拈起左上角的白符,与相应的黑符轻轻一碰。细响过后,两块方符合为一体,成了银灰色的长符。
第二枚也合好了。
陆绍吐出一口气,稍作停歇,才伸手去拿第三枚。两块方符接在一起,肩背便泛起一阵酸痛。银光映着少年的脸,萧元恪睁开了眼睛。
“陆绍?”
他撑起身,看看床上的小东西,又看看陆绍露在短袖口外的小臂,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我还当你睡熟了。”
萧元恪伸手去摸那些方块,被陆绍挡住。
“别动。”
余下的一黑一白合在一起,陆绍将它放在那三枚长符旁,缓过这口气,才站起来。
“刚才在我耳边念什么呢?”少年问,“这又是什么?”
“镇符。我得出去一趟,给你留个护阵。”
陆绍把长符一枚枚安在床的四角。
“布好了就只有我能解,你安心睡。”
“去哪里?我也去。”
少年掀被往外挪,陆绍伸手,又把他按回枕上。
“去你父皇的书阁,找找仪文的线索。你再歇一会儿,今夜还有事。”
“我也能找。”
“知道。”
“可是我醒了,睡不着。”
陆绍笑笑,把手掌搭在他额头上。
“闭着眼就是了。别想旁的,有我在。”
萧元恪嘴唇还动着,话音却渐渐轻了。陆绍又缓声哄了几句,等他呼吸平稳下来,便收回手,拨开贴在他眉上的头发。
床的四角同时亮起银灰色的光,向上合拢,笼住熟睡的少年。
陆绍看了片刻,拿上烛台,出了寝室。
*
御书阁就在楼下。
先帝爱坐哪张椅子,没读完的书搁在哪里,陆绍都知道。他来过的次数太多了。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书在桌边摊了一本又一本,要找的东西还是不见踪影。
没有批注,也没有记过步骤的草纸,连一道像是随手画下的记号也没有。
先帝行事慎重,传法的秘密,自然不会放在谁都能翻到的地方。陆绍明白这个道理,仍得一本本找过。他与顾澄看错一个字,或许就要赔上那孩子的性命。明日的斗法,终究得萧元恪自己去,谁也没办法替他。
陆绍坐进先帝那张椅子,双肘支在桌上。烛光一晃,照亮了手上的青鸾印戒。
他低头看着戒面,想起从前试过的凝神法。借熟悉的物件收拢心神,或许能想起白日里遗漏的事。
戴戒的手摆稳了,他便盯住那只青鸾。烛火、书架,连窗外的风声都渐渐远去。陆绍慢慢闭眼,在心里描出先帝的面容。
萧承佑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
那张脸忽然不见了。
黑暗翻涌而来,陆绍只觉脚下一空,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孔从黑色兜帽下浮现,几乎贴到了眼前。
那人似乎很着急。
陆绍尚未看清,心中却生出一股奇异的安定,仿佛有人已明白他在担忧什么。
随即,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猛然睁眼,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书阁里没有人。
陆绍静听片刻,起身绕过书架,朝门口看。没有脚步,也没有一片衣角。烛火被他走动带起的风吹歪,仍在原处烧着。
凝神法他用过几次,从未遇到过这种事。
他回到先帝常翻的几本书前,抽出一本厚册子。书脊磨旧了,封上写着《列真传》。
书页翻到夹签的地方便停住。签上的字是萧承佑写的。陆绍才把它取出来,目光就落在左页那幅画像上。
他将书移近烛火。
黑兜帽,平静的眼睛,瘦削的两颊,和刚才见到的一模一样。
像下有题字:昭平伯裴谦真人。
陆绍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依旧空着。
裴谦,这名字他知道。死去近两百年的灵裔贵族,奉天道早已削了他的真人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