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萧元恪陛下。先帝之子。”
“他是谁?”
萧元恪指向陆绍。
“靖国公,陆大将军。臣的主君。”
“是他叫你来杀我?”
“没有。”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首领手里的刀低下些,侧头看旁边的卫士,对方也正望着他。
萧元恪始终看住魏通。
“那么,谁叫你来的?”
魏通面皮抽动,突然大喊:“不是来杀陛下!我们要杀的是陆绍!”
他猛地挣脱两边的人,扑向陆绍。
“躲在暗处杀人,还配当我们的主君!”
陆绍侧身让过,扣住伸来的手腕,反扭至他背后。两名卫士忙接住人,这次连肩膀一并压牢。
“说清楚,谁在暗处杀人?”萧元恪走近了些。
“问他!”魏通拼命往陆绍那边挣,“林敬好好在甬道当值,那么年轻一个人,被他一刀捅死了!以为没人知道,没想到林敬还留着一口气!”
首领看向陆绍。魏通喊得嗓子都哑了。
“血就在地上!林敬蘸自己的血,画出凶手的印记。青鸾,是你陆家的青鸾!”
人群中响起一句低骂。萧元恪转头,见陆绍同样错愕。
“这事你知道么?”
“不知道。再问。”
少年重新对上魏通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臣亲眼所见。”
“见他杀人,还是见了尸身?”
魏通的肩头不再挣动。过了一阵,才答:“尸身。”
“还有谁在?”
“梁进,冯安。”
萧元恪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
“为什么去那条甬道?”
魏通嘴唇开始抖。
“我们……有人……”
“有人让你们过去看?”
“是。”
“谁?”
魏通想往后缩,肩膀却被牢牢按住。他睁大眼睛,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
“陛下,别问了。”
萧元恪逼近半步。
“是谁知道那里死了人,叫你们去看的?”
少年眼中浮出微光。魏通忽然向旁撞去,抽出卫士腰间的短匕。陆绍看见刀光,立刻扑来,仍迟了一步。
短匕没入腹中。魏通双手抓着刀柄,身子弓起,押人的两名卫士惊得松手。陆绍托住他,慢慢放到地上。
萧元恪没有动。方才还在躲着他的那双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只差一个名字。
首领咽了口唾沫。
“宁肯自尽也不说,究竟是什么术,能叫人……”
“抬出去。”
少年的声音哑了些。
“另外两个也带走,今夜不许再来惊扰。”
卫士俯身探魏通的鼻息,又看陆绍。陆绍松开手,缓缓起身。首领没敢再问,挥手叫人来抬。
魏通先被抬走,梁进仍昏着,被人扶起。冯安靠在墙边,已经没气了,最后两名卫士将他抬了出去。
萧元恪转过身,后面的卫士立即让到一旁,手中刀也收了起来。
*
守卫在屋内查看,陆绍趁这工夫走到廊下。
方济呢?
墙边、阶前到处是人。医者蹲着照料伤者,换下来的布浸透了血,就搁在旁边。两名侍从抬人经过,陆绍低头看,不是。后头又抬来一个,仍不是。
他快步往前,终于在墙脚看见一角蓝斗篷。
医者正从那人身旁起身,迎上他,摇了摇头。
“将军,这个救不得了,至多再撑片刻。我先去看旁人。”
陆绍跪下,拨开遮住半张脸的衣料。
方济。
青年一动不动,嘴唇灰白,手上还包着旧伤布。陆绍握住手腕,又探颈侧,才摸到一点轻得几乎觉不出的跳动。
胁下裂开很大一道伤口,血不断往外涌。他抽帕子压住,没一会儿,手指也湿透了。
“方济。”
没人答。
陆绍俯身,将伤口按紧。书阁里那女人的话又响在耳边。她要让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
先帝,卢衡,邹平,还有跟他回京的那些部属。
方济从那条路上活着回来了,左手的伤还没养好。今夜不过照他的吩咐,守住这道门。
血仍在掌下往外渗。
陆绍盯着手,忽然记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段文字。古时的灵裔,有人能替人疗伤。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记载中的人得过完整传授,术力可以自由施展。他却连平日动用一点力量,都得避着旁人的眼睛,何况还只有一半灵裔血统。
这一门,他从没学过。
可什么也不做,方济就要死在这里。
他留下浸血的帕子,抬起左手,凝视青鸾戒面。金纹映着火光,晃了一阵。陆绍闭上眼,将两手轻轻放在方济额头。
收住心神。
像傍晚在书阁那样,让脚步、呼喊和纷乱的念头从心里退去。他只想方济活过来,让那道伤口合上。
冷风吹进长廊,汗却沿着陆绍的额头淌下,滴在手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上又覆了一双手。温热的力量透过手掌,流入方济体内。
陆绍心中一惊,睁开眼。
没有别人。
方济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皮动了,胸膛也开始平稳起伏,像睡熟了一样。
陆绍呆了片刻,伸手揭帕子。指尖碰到湿布,又停在那里,竟有些不敢往下看。
帕子终于掀开。
伤口没了。
他抹掉血,借着廊中火光再看。皮肉平整,方才还涌血的地方,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陆绍猛地抓起方济左手,解开腕上的旧布。
也是好的。
他坐回脚跟,看看方济,又低头看自己满手的血。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陆绍,做得好啊。”
他猛然转身,手已按上腕间。
*
郑庸站在身后,程肃、淮王、韩钧跟着过来,另有十余名匆忙披衣的廷臣。郑庸瞥了瞥墙脚的方济,笑意更冷。
“这回可干净了。归京路上究竟出了什么事,往后只听你一个人说了。”
陆绍缓缓站起,放开腕间细匕。
“劳郑侯惦记,他还活着。”
他招来一名医者,指向方济。
“只是昏过去,身上没有伤。请替我照料他。”
医者走近俯身查看。陆绍把解下的旧伤布握在手里。此刻若说自己刚救回一个垂死的人,这些人怕是更想将他锁起来。
“让开。”
谢太后分开人群,走到陆绍面前。长发还散着,寝衣外披了件淡紫袍子,两名女官紧跟其后。
陆绍行礼。
“惊扰太后歇息。臣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
“你没料到?”太后看过地上的血,“宫中卫士死在你手里,还想瞒过去?林敬的事,今日不给我交代清楚,便休怪我拿人。”
“他已经向我说清楚了。”
萧元恪站在寝殿门口。
陆绍回身,看见他的脸,心里便紧了。比方才还白。少年放开扶门的手,身子晃了一下,却仍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母后,没有我的命令,这里不许拿人,也不许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