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臣纷纷躬身。萧元恪没有扶陆绍,自己站直。
“今夜为何有人持刀闯进寝殿,我也要知道。该查的事,会查清楚。”
他望过众人,一字一句说得慢而清晰。
“明日受冠以前,谁借故阻挠我,谁擅动陆绍,都以谋逆论。”
郑庸抬了抬头,又低下去。
“听明白了么?”
“臣等明白。”
谢太后站着没动。
“元恪,这样的大事,你也要违逆我?”
少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声音放低。
“母后回去歇息吧。我不想当着廷臣和您争执。”
太后嘴唇微动,他已转向从屋内出来的卫士首领。
“朕要歇了。陆将军留在这里。守好门,不许再放人进来。”
首领当即应诺。
“诸位也回去,有事明日再说。”
萧元恪走回寝殿,陆绍跟上,关门,将闩推到底。外面静了一阵,才响起离去的脚步。
谢太后由女官陪着,回自己的寝宫。韩钧随众人走出一段,向一名卫士招手,另拐入侧廊。
*
门闩才落定,萧元恪便抓住了陆绍的斗篷。
陆绍一把将人抱住。少年的腿已经没了力气,脑袋垂着,抱到床上时,连眼睛也闭上了。
顾澄从露台后转出来,一边走,一边往冻僵的手上呵气。
“怎么样?”
“累的。”
陆绍解开少年领口,眉头仍皱着。顾澄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说:“本来以为,他至少能睡到明早。幸亏醒了。”
他在另一侧坐下,摸过少年的额头,又拆开左掌白绸。低头看了看,重新裹好伤处。
陆绍解下暗红斗篷,托起萧元恪的肩,两人合力脱去外袍和衣内细甲,让他靠稳枕头。
萧元恪又睁了眼。
“陆绍?”
“在。”
“顾先生也在?”
顾澄俯下身,让少年看见。萧元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方才……是不是说过头了?”
“没有,很好。”
陆绍拨开枕边一绺乱发。
“你父皇若看见,也会高兴。”
少年望着帐顶,静了片刻。
“我见到他了。”
陆绍的手停住。
“做仪式的时候。他叫我的名字。后来……像是有东西把我裹起来,很轻,也很暖,像绸子,又发着光。”
他的眼睛慢慢转向顾澄。
“还有个人,脸上很亮,头发也映着光。不是你,陆绍。起初我很怕,后来……”
话音低下去。陆绍把掌心贴在他额上。
“先睡,醒了再说。”
“你不走?”
“不走,就在这里。”
少年闭眼,呼吸渐渐放长。两人替他脱靴,盖好被褥,顾澄熄掉床前多余的灯,只留下一盏。
陆绍拿回地上的长刀。顾澄也拾起短刀,拭净血迹,还刀入鞘,一起放在床边。
顾澄走到炉旁,见陆绍正低头看手。
“陛下看见的那个人,会不会也是……”陆绍问。
“裴谦?”
陆绍点头。顾澄回望了一眼床。
“只说脸上有光,还定不了。”
“还有件事。”陆绍压低声音,“方济在外面,胁下伤得很重,医者都不肯再救了。”
顾澄抬起头。
“人呢?”
“活着。伤全好了,连从前腕上的伤也没了。”
顾澄望着他。陆绍把经过说了一遍,从旧记载里的疗伤术,到对着青鸾戒凝神,再到手背被人覆住的感觉,一样没漏。
“那股力量是从我这里过去的,却不像我自己的。”他摊开手,“一睁眼,又没看见人,方济的伤就好了。”
顾澄好一阵没说话。
“你觉得,还是书阁里那个人?”
“不知道。我也想弄明白。”
炉里一截木柴轻轻爆响。顾澄收回落在那双手上的目光,摇头。
“这个我也解释不了。”
陆绍慢慢放下手。
“还有陛下。你教他问真,怎么没告诉我?”
顾澄转过脸来。
“我教的?”
“问魏通的时候,你没听见?”
“听见了。我还以为是你教的。”
两人相顾,一时无言。陆绍先看向床上。
“先帝?”
“先帝没有灵裔血统。这一门若要传授,得由灵裔来教。”顾澄皱眉,“陛下今日才知道我的事,以前我也没当着他用过。”
“他见过我用,不止一次。可我没教他。先帝的力量也还没传全,只看几回,怎么能……”
陆绍忽然停下。顾澄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熟睡的少年。
“你是说,他本来就有灵裔血统?”
“若有,便只能再看母族。”
顾澄缓缓吸气。
“太后?”
陆绍没有点头。
“只是这么想,还没凭据。”
“她那么恨这些东西,要是自己……”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
陆绍拨正炉里一块将倒的柴。
“你我清楚自己的来历,还得藏着。若有人怕连累子女,一辈子不肯告诉他们呢?一代代传下去,孩子不知道,孙辈也不知道。朝廷与奉天道都不许私习禁术,谁会无缘无故试自己有没有这份本领。”
顾澄低头想了一阵。
“真是如此,明日也许能多些把握。”
“他没学过。本该等先帝的力量传全,用法也一并承下来。眼下忽然会了一项,不见得明日便样样都会。”
顾澄没争,凑近炉火暖了暖手。
“难办,也得办。”
陆绍低低笑了一声。
“是。先帝的儿子还躺在那张床上,总不能这时候不管他。”
他往门口看了看。
“魏通临死咬住那个名字不说。能叫他去看尸身,还敢把事引到御前,多半就在宫里,地位不低。姚贞另有帮手。”
“要是明日她赢了呢?”顾澄轻声问。
陆绍回过头。
“陛下,你,所有帮过先帝的人,哪个避得开?”顾澄问。
“还有你。”陆绍看向他的衣领,“这身道袍可挡不住。陛下的教习,我的亲戚,明日还得帮着传法,哪一件瞒得了?”
顾澄笑了笑。
“怕了?”
“怕。”陆绍答得很快,“不怕才糊涂。可我实在困,快连怕也顾不上了。”
顾澄把冻僵的手指缩进袖中。
“我也该回去了,再迟些,观里该有人找我了。今日用的术,比往日十年还多。”
陆绍打开暗门,从炉边取一支烛,点好递给他。顾澄在门前回头。
“还要带什么?陛下这回,应当能睡到天明了。”
“这回准么?”
“那得请大将军少招待几个客人。”
顾澄朝外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真打不动第二场了。”
陆绍刚要答,烛光已顺着石阶往下去。他摇头笑笑,关严暗门。
殿里只听见炉火轻响。
陆绍望着少年熟睡的脸,拖来椅子,放到床边,解下斗篷坐进去。
靴子脱掉,斗篷盖住膝头。长刀在手边,萧元恪平稳的呼吸就在耳边。
陆绍听了一会儿,终于闭上眼。
火戒还放在崇真观,仪文最后一步也没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