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的手慢慢离开了刀柄。
“皇叔亲眼见的?”萧元恪问。
萧承礼对萧元恪点了点头。少年不再问,手里那截袖子却抓得更紧。
昨夜,父亲的脸还那么安静。顾先生将银符交给他,他亲手放进父亲掌心,一根根拢好冰凉的手指,让父亲握着。
走前他回过头,棺盖合好了,烛火还在四周亮着。
陆绍抬眼看向淮王。
“王爷来,是要问这些事是不是我们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
萧承礼答得很快,随即压下声音。
“可别人会怎么说,你难道不知道?”
“灵裔终于露出本性了。”顾澄看了陆绍一眼,伸手扶住萧元恪,“他们会这么说。王爷,我们昨夜确实去过皇陵,这件事不能瞒您。”
“我知道。”
顾澄一顿。淮王低着头,过了片刻,才继续说:
“刚才没说完。郭延一手握刀,另一只手里也有东西。”
他看向顾澄。
“鎏金银祈福符。你的那一枚。”
顾澄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萧元恪猛然抬头。
“那是我留给父皇的。”
淮王看着他。
少年又道:“我亲手放进他手里。我们走的时候,郭延和陵卫都还活着,父皇也好好躺在棺中。”
“是。”顾澄道,“棺是我们开的,我认。可没伤人,更没有辱尸。”
萧承礼在他们脸上看了一阵。
“为什么一定要开棺?”
陆绍指向萧元恪右耳。
“先帝留下的仪文,要用天目珠。珠子随先帝下葬,又没有东西能替,只能去取。”
他将昨夜入陵所见说给淮王听。棺中陌生的面孔,遮去本相的法术,还有先帝死后仍未能解开的束缚。
“幸亏去了。术解开,先帝才得以解脱。”陆绍看向少年,“取到珠子,元恪不愿只拿父亲的东西。顾澄便把自己的银符给他,让他留下。”
他回望淮王。
“没想到我们走后,还会有人进去。”
萧承礼闭了闭眼。
“可现在,符在死者手里。你们说是后来的人移过去,外面那些人会听么?”
门上又响起拍打声。淮王回头。
“皇嫂来了。”
*
萧元恪先去开门。
谢太后径直入内,卫士跟着便要进来。少年挡在门边,将他们留在外面,合门落闩。
太后没有回头,直走到陆绍面前,压着嗓子问:
“你怎么下得了手?”
陆绍还没回答,她又转向顾澄。
“还有你。这身道袍,你也敢穿?奉天道如今让杀人的人做教习了?”
她伸出左手。银符躺在掌心,金色纹路间积着暗红的血。
顾澄看着,没有回避。
“太后,东西确实是我的,但事情……”
“认得就好。”
她猛地转身,正要再问陆绍,目光忽然停在门旁。
萧元恪站在那里,随他转头,右耳的红珠微微一晃。
谢太后看了片刻,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也去了?”
“母后。”
“那是你的父亲!”
她逼近一步,声音仍压着,牙关却在发颤。
“为了这些邪术,连父亲的陵寝也要毁,替他守陵的人也要杀?元恪,你看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样!”
少年张了张嘴。
“我们没有。”
谢太后的眼睛仍盯着红珠,仿佛没听到。陆绍上前半步。
“并非您想的那样。昨夜的事……”
“我不听灵裔的鬼话!”
她握紧银符,转过头。
“先帝已经被你带成那样,如今连他的死,是不是也有你的份?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你还要把他拖进去。郭延替先帝守陵,守到自己死在那里,你们还敢……”
话到这里,她哽住了,转身往门前走。
“大礼你带他去。我不去,不去看你们做成这样的事。”
萧元恪拦住她。
“母后,您听我说,父皇昨夜……”
“别叫我母后。”
谢太后眼圈红了,声音却冷。
“我宁愿从来没生过你。”
少年站住不动。她避开他的目光,抬手遮着脸,终于哭出了声。
萧元恪还想上前,陆绍朝他摇头。他伸出的手就停在半空。
陆绍走近太后。
“今日还有许多事,不能再这样下去。元恪没有犯您说的那些罪。至于灵裔……”
“这些谎话,你留着骗别人。”
她抹去眼泪,伸手去拉门闩。陆绍侧身挡在门前。
“您拿这个词骂人,倒是顺口得很。”
谢太后抬眼。
“什么意思?”
“您自己身上就有灵裔的血,何必每次提起来,都像跟自己毫无干系?”
屋里没了声息。
萧元恪望向母亲。她脸上的怒容忽然变了,看着陌生。
“你疯了。”
“父族,还是母族?”陆绍问,“又或者,两边都有?”
“胡说!谁不知道我如何看待灵裔!”
“恨他们,就能证明您和他们没有关系?”
谢太后退了一步。陆绍的声音没有放轻,也没抬高。
“元恪身上有了不该从先帝那里承来的本领。先帝没有灵裔血统,这事您清楚,我也清楚。”
“不可能。真有的话,我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或许只是一直不肯认。”
“没有。我从没有……”
陆绍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那就让我探一探。真有,还是没有,当面说清楚。”
她猛地挣动。
“不许碰我!”
陆绍没有再逼近,手仍握着。
“也可以各退一步。”
太后瞪着他,胸口起伏得急。
“您去受冠礼,让所有人看见,您还支持自己的儿子。今日必须做的事,也别再拦。答应这些,我便不探。”
“你要挟我?”
“您也可以让我现在就看。”
谢太后满眼怒意,话却接不上了。
那些念头,她也不是从没起过。每回才露个头,就给压回去,连自己也不愿追问。如今让陆绍当面说破,好像他只需再进一步,便能从她心底翻出什么,摊给这一屋子人看。
她看了萧元恪一眼,立刻移开。
“好。”
陆绍没松手。
“答应哪一件?”
谢太后绷着嘴唇。
“我去受冠礼。”
“也不当众阻拦?”
“不阻拦。”
陆绍放开她,让出门口。
“多谢。”
“不必。”
太后把银符握在掌中,始终不再看儿子。
“这是你逼我。我可没信你的话。待会儿,仪仗那里我自会去。”
陆绍朝淮王示意。萧承礼走上前,陪着太后开门出去。
门重新合拢,少年还站在原处。
陆绍来到他面前,扶住他的肩。
“对你母后说得重了,很抱歉。”
萧元恪看着他的右手。自己刚赐下的金螭印戒戴在那里,戒面映着窗光。
“你说的是真的?”
陆绍一时没有回答。
“我也有灵裔的血?”少年抬眼,“还是只为了叫母后答应?”
“有这个可能。昨夜你会问真,我和顾先生都没教过,皇家的传法也没做完。我们才往这里想。”
顾澄走到身旁。
“不过,还没验明。”
“可以验?”
“可以。但要仔细探过,你我都得耗费力量。”陆绍望着少年,“先把你父皇留下的力量承全,别急着弄清这个,倒把自己耗虚了。”
萧元恪垂下头,慢慢张开左手。
针痕还在。
“好。”
他越过陆绍,望了一眼母亲离开的那扇门,过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顾先生,准备好了么?”
“好了。”
陆绍松开他的肩。少年理平外氅前襟,自己走向门口。
“那就走吧。”
大礼就要开始,姚贞随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