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脚步声远去,他才松开衣扣,望向转角。天亮以前从姚贞那里回来,他就到了这里。已经等了些时候,再耽搁下去,怕要有人来催他赴礼。
两个年轻侍从转了过来,一人捧黑色外氅,一人抱着漆木饰物匣。
韩钧等他们走近,向外迈了半步。
抱匣子的侍从急忙避让,脚下一绊,匣盖磕开,金链连同几件饰物撒在地上。
“小心。”
韩钧伸手扶住他。侍从脸色煞白,一叠声告罪,韩钧却已经弯腰,替他捡起靴旁的物件。
“怪我没看见。快收起来,别误了陛下的事。”
金链从掌中滑回匣里,下面坠着的职章也被绒布盖住。
谁都没看见,他方才拾起的那枚,已留在了袖中。
侍从抱稳匣子,行过礼,匆匆追上同伴。韩钧这才系好衣扣,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
陆绍举着小镜,左右转了转下巴。
胡茬剃净,头发束妥,一身疲乏被热水冲去不少。白色中衣贴在肩背上,也觉得松快。
方济遣退两名侍从,正要拂掉他肩上一点绒屑,抬眼看见顾澄进来。顾澄示意他别出声,走到身旁,接过方济手里的布。
“总算肯收拾了。”
陆绍猛地回头,手险些摸到腕间。
“顾澄!”
方济低着头忍笑。陆绍瞪了两人一眼,挥手让他去忙。
“下次从前面来。昨夜还没打够?”
顾澄笑着在炉旁坐下。
“那先给你件好东西,压压惊。”
他从衣带里拿出一小包绒布,放到陆绍掌中。
“陛下让我交给你。今日起,你就是御前执剑使。”
陆绍没去解那块布。
“我?”
“不然是谁?叫我披甲上马,替他执剑?”
陆绍低下头,慢慢打开绒布。印戒厚重,椭圆的黑玛瑙上盘着一条金螭,爪鳞细密分明。他用袖口擦过戒面,戴上右手食指。
左手青鸾,右手金螭。
两只手平伸在眼前,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觉翘起,又收住了,有些不好意思。
“这职任向来是世袭的。”
顾澄望着他,没插话。
“我没想过,他会交给我。”
陆绍又看了看戒指,才起身去取靴子。顾澄递来软甲,帮他把肩背理平。赤色内袍,外罩黑色礼服,金线沿边收束,袖口细珠一粒粒缀得齐整。陆绍低头打量,先将旧刀挂回腰间。
顾澄退开两步。
“这么看,倒不像传闻里那个人了。”
“那是传闻不会看人。”陆绍抚平衣襟。
“这张嘴,倒是用不着收拾。”
两人都笑了。侧室门一开,穿礼衣的侍从探出头,脸上颇有些不赞同。
“大将军,有什么事?”
陆绍止住笑。
“没事。陛下还要多久?顾先生得先去奉天宫。”
“好了。”
萧元恪走出侧室,陆绍随即站直。
少年身上是素白礼服,金纹绕着领口、袖缘,外氅的朱红衬里露在身侧,下摆一直垂到靴边。他还没受冠,乌发束在头顶,右耳的红珠也露了出来。
刚才裹袍子蹲在炉边喊饿的孩子,仿佛一下远了。
萧元恪先看他右手。
“知道了?”
陆绍点头。少年递来一对鎏金银靴饰。
“还有这个。”
陆绍单膝跪下,低着头,开了口却没接下去。
“陛下,我……”
“今日正要你替我说话,怎么这会儿倒说不出了?”
萧元恪将靴饰放进他手中,让他起身,又叫门边的侍从。
“高良,其他的东西呢?”
高良向里示意,三名侍从捧着外氅、饰物匣和朱皮刀带出来。那件黑色外氅、那只漆木匣,正是宫廊里韩钧等过的东西。
“执剑使今日也得按礼服衣。”少年嘴角终于露出笑意,“让他们帮你。我和顾先生说几句话。”
陆绍看了看他,又看围上来的侍从。话还没出口,已有两人跪到靴边。
萧元恪带顾澄去了露台。
*
到露台门口,少年又回过头。
高良暂时取下陆绍的长刀,另一人把朱皮刀带绕过他的肩。他两只手悬在半空,放在哪里都像挡着别人。
萧元恪带上门,问顾澄:
“他会不会生气?”
“你出来的时候,他有多高兴,没看见么?”顾澄摇头。
少年笑了一下,转身伏在石栏上。风是湿的,宫墙外远远传来人声。云走得快,日头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遮住。
他摊开左掌,看过那点针痕,收回袖中。
“顾先生。”
“嗯?”
“皇帝是不是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顾澄走到身旁。
“未必。只不过担的事重些。”
萧元恪望着宫墙外,过了一会儿才道:
“父皇身上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如今换成我,他们盼着我做的,也不会少。”
他转过脸。
“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才发现我没有呢?”
顾澄看着他。
“元恪,你会是个好皇帝。”
少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顾澄把手搭在他肩上,也不催。
萧元恪低下头,静了好久,才退开半步,在顾澄面前跪下。
“先生,给我一个祝福吧。”
声音很轻。
“我还是怕。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像个皇帝。”
顾澄俯下身,将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屋内,陆绍的长刀已经挂妥。高良打开漆匣,取出坠着职章的金链。陆绍接来,自己戴上。他早想让这几个人退开,偏偏袖口才理好,又有一面镜子送到眼前,让他看外氅的领口。
黑色外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衬里鲜红,领缘镶着柔软的黑狐毛。两名侍从把职章从毛领下理出来,再扣稳外氅。
陆绍对着镜子看了看。这一身,确实好看。
门上突然砰砰响了两声。
“陆绍!开门!”
淮王的声音。
陆绍按住刀柄,几步走过去,拉开门。萧承礼挤进来,脸色难看,回身先把门关了。
“陛下呢?”
看见旁边的侍从,他立刻挥手。
“都出去。”
等人退净,陆绍来到露台门前,轻敲两下才推门。顾澄抬头看见淮王,将萧元恪扶起来,三人回到屋内。
“皇叔?”
萧承礼看着少年,目光很快移开。
“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他两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昨夜,有人进了皇陵。”
萧元恪先看陆绍,再看顾澄。
“然后呢?”
萧承礼心里一凉。这孩子竟不吃惊。
“你父皇的棺被打开了。身上的首饰、殓衣,全给剥了。”他声音低下来,“就那么赤着身子,丢在石地上。”
少年抓住了顾澄的衣袖。
“两名陵卫死在岗上,都是割喉,没挣扎过的痕迹。郭延也死了,倒在棺旁,手里还握着刺进自己身上的刀。那张脸……”
淮王抬起眼。
“像是一直在挣,怎么也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