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后喘不上气,停在阶前,死死望着姚贞。姚贞怔了怔,随即摇头。
“你自己不肯要那份本事,如今倒想起来拿它救人了?”
萧元恪已经跨上前:“母后,回来。”
谢太后没有回头。
“便要我下地狱,今日你也休想杀他。”
姚贞刚要开口,太后身前的空气忽然晃动。萧元恪伸手去拉母亲,一股力量却迎着手掌推来,怎么也挨不着她。紧接着,谢太后举起双手,金光从指尖迸发,直扑姚贞。
殿内骤然明亮。
金光映着太后苍白的脸,也映进她的眼睛。她望着对面的女人,手臂伸得笔直,浑身发颤。萧元恪的手还悬在半空。
母后竟真是灵裔。
姚贞脸上的笑没了,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在身前交错,细亮的光线一道接着一道,织成了网。金芒撞上去,被弹开,随即又压了上来。
谢太后又向前迈了一步。她不会收束这份力量,只顾拼命往前送,金光越聚越盛,却时不时散开,晃得近旁的人睁不开眼。
姚贞很快站稳,目光穿过光网,落在她脸上。左手仍撑在身前,右手的手指却依次屈起,换了个姿势。
萧元恪心里一紧。
“母后!”
顾澄还俯在陆绍身边,两人急急说着什么。陆绍抬起左手,顾澄伸手扶住他,宽袖垂下,遮住了两人的动作。
姚贞右掌向前一送,谢太后面前的金光猛地凹下去。顾澄肩头一震,陆绍也猛然闭上眼。
空气里一声脆响。
谢太后轻轻叫出声,指尖金光散尽,膝盖弯下,整个人倒向坛阶,仿佛忽然睡了过去。
萧元恪这才碰到了她。他跪到母亲身旁,扶住她的肩,连着叫她。她的头软软偏向一侧,始终没有睁眼。
顾澄过来搭住她的脉,片刻便抬头示意淮王和程肃。
“轻些,先移到旁边去。”
萧元恪不肯放手。顾澄握住他的胳膊,凑到耳边道:“她没死。”
少年的手指慢慢松了。
“我和陆绍挡开了最重的那一下。我看她是被姚贞制住,才醒不过来。”
淮王托起太后的肩,程肃从另一边扶住,将她移出坛前。萧元恪仍望着他们。
“能解开么?”
“破了那层束缚,她就能醒。破不了,就得让姚贞自己收手,或者……”顾澄压低声音,“杀了她。”
他扶萧元恪起身。少年看向坛阶,陆绍仍靠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救不了母后,还要这个重伤的人替他救。
萧元恪转回目光。
“我明白。”
*
姚贞已回到原处,那只铁护腕仍在脚旁。她看了一眼昏睡的太后,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萧元恪若真有萧承佑的力量,方才就该护住母亲;替谢氏挡开杀招的那两道力量,分明都不是从他身上来的。
“陛下,话说得够多了。”她抬头望向阶上,“接下挑战,还是就这么站着,等我杀你?”
萧元恪合起双手,右手手指碰到了左手的火戒。
母后是灵裔,他便也有一半这样的血。昨夜没人教过的问真,或许就是由此而来。可这份力量该怎么用?陆绍和顾先生教过他凝神、专注,他能强迫自己静下来,却连破除姚贞的术该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还有父皇留下的力量,不能就这么放弃。
新晨,戒当在手;护者之印,乃定君力。
火戒已经戴上,错的是印。
仪文前面说,奉天之人须引玄衣卫者之手。陆绍是玄衣卫者,可后面写的是“护者”。他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两个称呼当成了同一个人。
萧元恪垂下视线。殿中众人已经退到两旁,坛前露出一大片石地。姚贞身边,一圈旧印嵌在石面上,有的图纹清晰,有的已被岁月磨浅。
他的目光沿着这些纹样缓缓移去,在左前方停住。
有一枚印,他认得。
裴谦,早年被称作“人世护者”的灵裔真人。
萧元恪险些看向陆绍,又忍住了。新建的道宫自然不会再有这道印,可奉天宫太旧了。裴谦的名号早已被除斥,石上的图纹还留着。
原来在这里。
他抬眼望住姚贞。
“你亲口认了杀我父皇,又伤我的辅臣,害我的母后。”
少年的声音传过空地。
“这一战,朕接了。”
姚贞扬眉:“那就下来。”
萧元恪解开颈前的氅扣,淮王快步赶来,接住朱红礼氅。他朝皇叔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陆绍与顾澄,转身下阶。
肩上去了重氅,人便轻了许多。素白礼服的下摆擦着靴面,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姚贞退到空地另一端,等他拾起信物。萧元恪蹲下,拿起铁护腕,金属冰凉,沉甸甸地坠着手。起身后,他没有直奔旧印,而是朝姚贞走去,脚步一点点向左偏。
陆绍的目光跟着他,忽然停在地上。顾澄也看见了,两人都没说话。
萧元恪将铁护腕掷向右前方。
铁护腕当啷落地,他的靴底也踏上了裴谦的旧印。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热,也没有光,更没有昨夜左掌被贯穿时,那股再也控制不住的力量。他站在原地,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姚贞低头扫过护腕,抬手一招,铁护腕便离地而起,落进掌中。她随手抛给身后的一名护卫,问道:“准备好了么?”
“好了。”萧元恪望着她。
姚贞向后退了几步,双臂抬起,低声诵咒。一线蓝火骤然从她身后窜出,贴着石地向两旁延伸,在那圈古印外绕出半个圆。
火光将衣摆映成了蓝色。她放下双手,向萧元恪示意。
轮到他了。
萧元恪深吸一口气。踏上旧印以后,他仍什么也没感觉到。若这一回又猜错,眼前这道术,他便接不下去。
身后静得很。他没有回头去看母亲,也没有再看陆绍。
裴谦真人,若你能听见……
他在心里念着,举起双臂。一串陌生的咒句就在这时到了嘴边。
他没有学过,连听也没听过。可第一个音节出口,后面的字便自然接了下去。声音低低的,竟清楚地传过殿内。
空气里响起细密的爆声,萧元恪背后亮了。
一道赤火从他身后向两侧伸展,贴地划出明亮的半弧。赤光追上蓝光,两道火弧的尽头相接,在石地上合成一个完整的圆。
力量随之涌来,许多从未有人教过的咒法,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心中。萧元恪还没来得及细辨,又触到了两道极轻的心念,一道来自陆绍,一道来自顾澄。
那点欣慰与信心一闪而过,连一句话也没有。他却分明知道,他们也看到了。
殿内有人松了口气,低低的叹声渐渐连成一片。
萧元恪忍住唇边将露的笑意,缓缓放下双手,重新望向姚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