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贞望着地上的赤火,眉峰微微一动。
萧元恪没有再笑。她的双臂已经抬起,第一句咒声传来,他便知道,方才不过是开了个头。
“地水火风,退离此境。诸力尽去,生灵止步。”
这一次,他听懂了。相应的咒句也浮在心中,他默默理过每一个字,等她念完。
坛阶旁,淮王一把扯住顾澄的袖子。
“他知不知道,这道咒一旦接上……”
“他若接完,圈中两人就得死一个,禁圈才会解开。”顾澄眼睛仍盯着少年。
“那怎么还让他……”
“不封住,殿里的人也有危险。”
淮王循声回头。陆绍靠在坛阶上,说上几个字,便要停下来缓一口气,眼睛却没离开那两道火弧。
“后面的术,未必都收得住。”
萧元恪展开双臂。母亲还躺在坛侧,陆绍肩上的白布已经渗出血来。他都看见了,却没有再往那边望。
“环内自成天地,不得出,不得入。二命存一,此禁方解。”
最后一字出口,赤、蓝两道火弧同时亮起,接合处涌出紫光,贴着石地疾走一圈,将两种颜色融成了一道。冷紫的火线首尾相连,再无缺口,萧元恪与姚贞都被围在其中。
两人各自后退,在圈沿前站住,隔着十余步相望。姚贞扫过脚后的紫火,略一欠身。
“你接下我的挑战,第一招归你。要先动手么?”
“你是女子。”萧元恪还了一礼,“请。”
姚贞唇边又有了笑。淮王抓住顾澄的袖子,手指收得更紧。
“都到了这一步,还让她?”
“既照古礼应战,就得依礼行事。男子须让女方先出手。”顾澄轻声道,“开头几招都是试探,先看。”
姚贞双掌合在胸前,念着咒,慢慢分开。一团蓝光悬在掌间,越涨越大,落向石地时已有一人高,肩臂与头颅相继显出,凝成一名披着蓝色铁甲的武士,左臂挽盾,右手握着燃烧的长剑。
它转头看见萧元恪,提剑走了过来。蓝火从甲叶间滴落,步子不快,盾却始终护在身前。
萧元恪右手搭住合拢的左拳,往外一抽,赤光随着手势伸长,在掌中凝成了一柄剑。
蓝甲武士走到近前,剑锋忽然越过盾沿,斜劈下来。萧元恪张开左手,分叉的电光迎面撞上,将蓝剑钉在半空,右手随即挥出,赤剑从武士颈间掠过。
头颅落地,发出一声空响。武士连同剑盾一齐散去,萧元恪掌中的赤剑也消失了,只有一缕蓝雾贴着石地飘开。
人群里有人叫好,姚贞已换了手势。
暗雾从她脚边聚起,绕过膝头,向上翻卷。粗长的颈自雾里昂起,背脊低伏,一道巨大的龙形渐渐占满她身前的空地。
第一段咒才念完,萧元恪便开了口。两人的咒声撞在一起,龙形陡然顿住,昂起的头颅从顶端散开。姚贞要接下一段,那雾却已沿长颈向下退去,连撑在地上的爪也没留下。
她放下手,目光冷了。少年仍站在原处等着她。
她原以为,萧承佑纵然把力量留给了儿子,萧元恪也不过是个刚学会抬手施术的孩子。眼下看来,还得多费些工夫。
可他才用了多久,她又用了多少年?
姚贞不急了。
*
圈里的术一刻未停。一道刚散,下一道便紧跟而来,姚贞的手势和咒音不断变化,萧元恪也渐渐不再只等着接招。反制的术光在两人之间交错,将圈外一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淮王盯着斗圈,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看见陆绍的左手已搭上顾澄的肘弯。
“顾澄。”
顾澄立刻低头。陆绍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浸着汗,连唇上的血色也淡了。
“疼得厉害?”
陆绍点头,试着挪动身子,肩头猛地一抽,疼得他吸住了气。
“血流得太多。方才护太后,又耗了大半剩下的力气。”
顾澄伸手托住他:“要我怎么帮?”
“昨夜方济那一次,我想再试试。这回,给自己试。”
陆绍抬起左手,停在胸前,让青鸾印戒正对着眼睛。
“我大约明白该怎么走了。你扶住我的心念,缺力的时候帮一把,别替我改方向。”
他缓了一口气。
“只是有些地方,合不合教中的规矩,我也说不准。”
顾澄嘴角动了动:“你要我帮你行一次异端之术?”
“或许。”
陆绍又望向圈中。萧元恪刚把扑到面前、张着獠牙的兽影打散,身子向后晃了半步,却站住了。
陆绍轻轻笑了一下,收回视线,凝望左手的戒面。
起初,疼痛仍一下下牵扯着他。过了片刻,呼吸才渐渐放慢,目光停在金纹上,不再追随圈中闪动的术光。顾澄等他心神沉定,也望向那枚戒指。
一缕心念接了过去。顾澄循着它,托住陆绍几次将散的专注,将自己的力量送到他需要的地方。
淮王就在身旁,眼睛仍望着斗圈,什么也没有察觉。
*
萧元恪已记不清接过多少道术。
有几次,出现在面前的东西像极了园中那只赤螯。他认出弯起的尾,却没空细想那日的事,新的爪牙已经逼来。他也唤出形体抵挡,拆解对面的术,可刚觉得摸着姚贞的路数,她便又换了一种。
那些消散的兽影搅在一起,恍如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姚贞忽然放慢了手势。萧元恪挺直身子,强迫自己听清她的咒声。这一回不同,她接连念出几个陌生名号,指间翻转的姿势也古怪,声音却越来越清楚。她命那被召来的东西杀死少年,用火裹住他的身体,替她夺回帝位。
闷雷在圈中响起。
姚贞面前的黑雾凝住,一寸寸拔高,头颅、肩背从中显露。那东西勉强有个人样,通身覆鳞,指端生着弯爪,嘴一张,露出满口尖牙。它似乎不惯殿里的亮光,眨了眨眼,才慢慢转向萧元恪。
萧元恪两手合到身前。
该用哪一道?
先前咒句来得自然,如今竟找不出一个合用的。怪物已经走来,他试着念出一道咒,鳞甲上掠过微光,那东西的脚步却丝毫未缓。
他又换了一道,仍然无用。
怪物张口嘶叫,蓝雾与火焰沿着鳞甲往下淌。赤红的眼睛盯着他,越逼越近,长爪几乎垂到了地上。
萧元恪背上一阵发冷,朝坛阶望去。陆绍和顾澄都低着头,皇叔的脸绷得发白。
那东西已经越过圈中。他向后退,喉咙像被堵住,原本还能分清的咒句乱作一团,越急着寻找,越抓不住一个。
再退一步,一道新的咒文忽然从纷乱里浮出。他张口,第一声还有些哑,接下去却稳住了。
“伏愿上天垂光,听我此刻所求。”
怪物抬起长爪。
“赐我守土护民之力,荡尽此环诸恶。”
萧元恪双臂举起,最后一字落下,猛地指向面前数步外的石地。
云层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日光穿过殿顶下的彩琉璃高窗,红、金、青碧交叠着,落在他手指的地方。
怪物一脚踏了进去。
尖叫刺穿殿堂。它浑身腾起火烟,细亮的光从鳞甲间迸出,庞大的身躯扭曲着,想扑到萧元恪身上,却越不出那片日光。
萧元恪站住了。
长爪探到彩光边缘,又猛地缩回。怪物跌倒在石地上,翻滚挣扎,嘶叫声越来越短,最后连那副人形也散了,化作一片呛人的蓝烟。
石上只余几缕赤金微光。
萧元恪慢慢垂下手,左食指上的火戒闪了一下。云又遮住太阳,殿里的彩光随之退去。四下静了片刻,才有人长长喘出一口气。
萧元恪上前几步,停在怪物消散的地方。低头看时,脚下又是那枚旧印。
裴谦。
他在心里轻轻道了声谢,也不知道这一声究竟该谢谁,然后抬起了头。
*
“姚贞。”
声音越过斗圈,传向另一端。
“就到这里吧。”
姚贞盯着他,没有应声。萧元恪不想再试她下一道术,更不愿再等一只怪物扑来。心中那道更强的咒已经清楚,他知道该怎么用了。
“今日我站在这里,是要护住身后的人。你力量再大,也不能让杀人夺位成了正道。”
他抬起双手。
“现在,就以你我全部的力量,决个生死。”
咒声接着从唇边传出,低而清晰。
“只要我还活着,日光便暂离此地。直到你这一场夺位之争,随你的性命一道结束。”
殿内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