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恪,我得走了。”
“嗯。”
“有话要带给陆绍么?”
“告诉他……”
少年抬头,嘴唇绷得发白,后面的话却接不上。顾澄走近,扶住他的肩,才看清他满眼都是泪。
“先生,你们一定要小心。”
顾澄伸手揽住他。萧元恪起初还挺直着背,脸碰到顾澄肩头,便再也忍不住了。他没有哭出声,只紧紧抓着顾澄背后的衣料,一口气断断续续,怎么也喘不匀。
顾澄拍着他的背,等了一会儿,道:“怕什么,说出来。我们一件件想办法。”
“说出来也一样。”声音闷在肩头。
“一样也让我听听。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今晚更睡不着了。”
萧元恪抹过脸,退开半步,顾澄的手臂还搭在他肩上。
“邵大祭酒若抓到你,会怎样?”
“先审,有能定罪的东西,才能革去教职。再重一些,就是绝籍。”
“你的血统若被他们知道呢?会不会杀你?”
顾澄过了片刻才答:“那就不能只问失职了。绝籍,多半免不了。”
萧元恪望着顾澄,知道他没有回答后一句。
“真到那时候,你能杀了他们,逃出来么?”
“我不愿走到那一步,才要趁现在离开。”
“那陆绍呢?”
“信上留给他的路,你也看到了。”
“他不会答应。”
“我知道。但禁礼若在靖州施行,百姓就会被告知,他们不能成婚,死后没人主持葬祭,全因陆绍不肯悔过。有人因此怨恨他,不肯跟着出征,并不奇怪。”
萧元恪想起方才谈的临朔,抬手擦了擦脸上没干的泪痕。
“那些兵……”
“约占你手里兵力的两成。他们不来,你有再好的将军,也变不出人。”顾澄道,“何况两位大祭酒还会逼你赶走陆绍。”
“凭什么?”
“若陆绍被绝籍,跟他往来、收留庇护他的人,也可能连带被绝籍。你召他回来领兵,他们就能说你公然违抗教令。到时候,要禁礼的恐怕不止靖州。”
萧元恪猛地直起身:“连整个大梁也要禁?”
“要么在开战前赶走将军,要么担这个风险。”
“他们敢!”
“你是皇帝,从前他们还顾忌几分。现在你母后也离开了。”顾澄看着他,“我怕他们连这几分顾忌也没了。”
萧元恪别过脸。
母后离京才七天。
那天,他赶到母亲寝宫,女官正收拾最后一箱衣裳。父皇已去世半年,母后还是一身素服,头发也只简单挽着。听见萧元恪进来,她回头看过一眼,便取下架上的外衣,递给女官。
“非去静慈观不可么?”萧元恪站在箱前,“那里到东平不过半日路。几个月后若打起来,您怎么办?”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在那里住过几个月。”谢太后看着他,“我要回去。”
淮王站在萧元恪身后,劝道:“想清静,别处也有宫观。嫂嫂若一定要出京,换一处也好。真打起来,哪里会冒出游骑,谁都说不准。我们不能再为你的安危分心。”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谢太后让女官将叠好的衣物搬去外间。等人退出去,她扶着箱沿,轻轻吐了口气。
“可我得去杉泽。再留在这里,我早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她望着萧元恪的脸。
“拦着你用那些力量。”
“您知道,不用,我就可能会死。”
“我知道。”她答得很快,像是这句话早已在心里说了无数次,“道理我都懂。可从小到大,我听的、信的,没有一样容得下这些术法。你一用,我就想拦。我怕哪一天,会用上自己的力量去拦你。”
萧元恪怔住了。
“我在你身边,也许反会害你。”
“可我的灵裔血脉,是您给的。”萧元恪往前走了一步,“您也能施术。就因为我用了这份本事,您真能杀我?”
谢太后猛地转开身,撑住椅背。她的手在抖,萧元恪看见了,忽然想收回这句话,又不知怎样开口。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母亲轻声道,“我一直把自己当作常人。教我的人说灵裔是恶的,我也这样教你。现在却要我认下,我自己就是……连我最疼的孩子也是……”
她抬起头,眼泪落了下来。
“元恪,我受不了。若再像两百年前,常人和灵裔打起来,我该站在哪一边?”
“你已经在里面了。”淮王道,“出了京城,一样躲不开。”
“我知道。”
“那为什么偏去静慈观?那里归邵大祭酒管。他在北地怎么对待灵裔,你没听说过?冠礼的事,他忍到今日,不会一直忍下去。元恪是皇帝,他尚且未必容得,你还想去他那里求个安心的答案?”
“说这些,劝不住我。”
谢太后抹去泪,又看向行箱。
“今日我就去杉泽,到静慈观的女修那里斋戒、祈祷,求上天给个明白。我现在做不了常人,也做不了灵裔,在谁身边都没用。”
“对我有用。”萧元恪低声道,“母后,留下吧。”
她摇头,嘴唇颤了颤,却说不出话。
萧元恪胸口发紧。
“如果不是求您呢?如果我以皇帝的身份,命您留下……您肯不肯?”
母亲僵住了。过了许久,才把脸转向窗边。
“别让我回答。”
她的肩头抖起来。
“元恪,别这样问我。”
萧元恪还要上前,淮王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带他往外走。门关上时,母亲仍在哭。
炉里轻响一声,一截木炭烧裂,落了下去。
萧元恪眨眨眼,眼前是炉火,母亲的哭声却像还留在耳边。
“他们也会拿我的血统说事,是么?”
“这些日子,他们还能当没看见。你顶着禁礼把陆绍接回来,他们就未必肯再装不知道了。”
萧元恪看向左手的火戒。
“真要动手,我杀得了他们。”
“不能。”
顾澄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萧元恪抬头,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你用术法杀了大祭酒,各国都会听到一个说法:灵裔要毁掉奉天道,重新夺天下。到那时,你再说只是想保住陆绍,有谁肯听?”
萧元恪胸膛起伏,过了一会儿才道:“就任他们这么逼我们?”
“所以我得去见陆绍,先劝杜勉别施行教令。还没到无路可走的时候。”
“可奉天道在他们手里。”
“许恭也是道士。”
萧元恪朝门口看去。
顾澄道:“他怕陆绍,也怕术法,还是把信送来了。我也不曾想过弃教。陛下,你把信徒全当作敌人,许恭这样的人呢?”
他的手重新搭住萧元恪的肩。
“陆绍救了你,还是要为灵裔的出身认罪。我们得让人看见,他到底做过什么,别只看他流的是什么血。三百年前,有人凭术法作恶,不能叫后来一代代人,一生下来就替他们认罪。”
萧元恪安静片刻,轻声说:“先生说这些,很像陆绍。”
随后又补了一句:“也像父皇。”
“先帝若看见你这样,会很高兴的。”顾澄望着他,“我要是有个儿子……”
后面的话没有说,只在萧元恪肩上握了一下。
窗外风雨更急。顾澄看向门口,萧元恪这次先退到一边。
“去吧,先生。”
“我和陆绍会把消息送回来。京里有什么事,先同皇叔商量。给我们些时间,别急着去吓那两位大祭酒。”
萧元恪点头:“我不乱来。”
顾澄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露出一点笑。
“可要记住。你们萧家的人,动起气来,就忘得干净。”
他理好衣襟,摸了摸腰间,确认原稿收妥,才往门边走。
“若一切顺利,七八日后,我们在昭平见。”
陆婉要在那里成婚。萧元恪原本盼着去喝喜酒,见见那些许久没见的人。
他望向小案上那只变了形的银杯。
“愿上天护着先生。”
顾澄向他行礼,推门出去。
萧元恪没有再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