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壶!”
一块碎银拍在柜上。方济伸手往身边划了一圈,笑道:
“我老张都醉了,还能让诸位醒着出门?倒酒,都倒满!”
穿皮袄、扎绑腿的汉子们轰然叫好,才挪开的酒碗又递了回来。掌柜收银子,提起大壶,将酒碗一一斟满。
“张贵,好汉子!”
背上挨了一巴掌,震得方济胸口发闷。他顺势往前一扑,撑住柜沿,也跟着笑。
天刚黑,桐津的黑犬酒肆已挤得满满当当。几个水手占着墙边唱船歌,笛子、走调的琴响成一片,还有两个拿酒碗敲桌,越敲越起劲。方济右手边的汉子扯开嗓门讲笑话,唾沫几乎落进他碗里。
“……什么叫那位老爷的酒?这一船酒,我可是付过钱的!有本事,让他自己划船来拿!”
笑声又起。方济举碗凑趣,借着喝酒,遮住了一个哈欠。
桐津位于西江邺岸,船来船往,去上游林地狩猎、收皮货的人也多。穿件旧皮衣,腰里挂把刀,在这里再寻常不过。他下午混进这群汉子中,买酒听闲话,一个半时辰过去,钱总算没白花。
北面在集兵。
说这话的人舌头已经不大利索,倒还记得地名,梅陂,足有五千人。方济多问了两句,对方连自己的酒碗都摸不着,更说不清这些兵要开去哪里。
偏在这时候,巡街的邺兵往门里探了个头,那人便闭了嘴。
方济若无其事地聊起猎物,将话岔开。梅陂两个字,却已记在心里。
该走了。
他还不至于醉倒,可脑子已不如刚来时灵便。再喝下去,今晚与陆绍约好的事,只怕要耽搁。
方济摇晃着站直,又摸出一枚小钱放到柜上。左边的汉子恰好歪过来,一碗酒直泼向他靴口。他脚下让开,扶住对方肩膀,将人送回柜边,自己也跟着踉跄两步。
“稳些,兄弟。别光请地喝。”
他把剩下的半碗倒过去,小半洒在外头。
“这点也归你。我得睡觉去了。”
“就走?还早呢!”
“不早。我醉了,醉了就得睡。”
他说得郑重,人也站得笔直,转身却撞上旁人的胳膊。挨了一句骂,又摆手赔笑,歪歪斜斜挤出门去。
歌声追着他到了街上。
方济走得不快,躲行人时顺带往后瞥了几眼。酒伴没有跟出来,门边一个端碗的人朝他望了望,也转回头去。
走到窄巷口,他闪进暗处,背贴住墙,听了一会儿。外头脚步来去,没有停在巷口。
他刚要站直,巷子深处却有了响动。
“谁?”
方济转头,第二句出口时,舌头已又含混起来。
“谁在那儿?”
“兄弟,还好么?”
来人吐字清楚,不慌不忙,与这条污水横流的暗巷很不相称。
这张脸,方济见过。下午他和另一个人坐在酒肆角落,话不多,也不唱歌。
怎么跟过来了?另一个人呢?
方济抬手指着他,身子晃了晃。
“你……我见过你。酒肆里的,对不对?酒钱没结,追着我来了?”
那人停在几步外,将他看了看。
“我朋友见你走不稳,叫我来瞧瞧。”
“你朋友倒是好心。”
方济侧过脸,另一个人正从街口拐进巷子。两人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他往墙边缩。
“这是什么意思?”
“别怕,不伤你。”
先来的人走近,托住他的胳膊,肩膀随即抵上来。方济被推得往巷里退了一步,扯开嗓子叫道:
“要钱没有!最后那一点,也给掌柜了!”
“不要钱。”
另一条胳膊也落到了人家手里。
方济由着他们架住,嘴里嘟囔,走两步便绊一下。两人只得停下扶他,谁也没真把他的胳膊拧住。
还当他是个醉鬼。
越往里走,光越暗,街上晃动的人影缩成了窄窄一条。方济不再喊了。这两人究竟看出了什么,还是只想找个僻静地方搜钱,他都不知道。到了这一步,也顾不上猜。
他的心思全在抓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上。
“这里就行。”先来的人停步,“吕良。”
从街口进来的那人点头,松开手,伸进衣襟。另一人绕到方济背后,将他的双臂一并抓住。
方济低着头,目光跟着吕良的手。
拿出来的东西很小,不像刀。浑浊的瓶身里,橙红色的液体晃了晃。吕良低头摆弄几下,将塞子拔出。
要灌药。
是灌完了问话,还是直接送他上路,方济都不想试。
“什么好东西?”他眯着眼凑过去,“颜色还挺好看。”
“醒酒的。”吕良将瓶口递近,“喝下去就舒服了。”
方济猛地沉身,双臂从身后那人手里抽出,夺过小瓶,反手越过肩头泼了出去。
身后低叫了一声。他一脚踢中吕良下身,丢开空瓶,侧身翻滚出去,起身便去拔刀。
刀才出鞘一半,身后的人已扑上来,扣住他手腕,伸另一只手夺刀。方济慢了半拍,腕上一痛,刀柄脱手。
酒喝多了。
吕良从地上爬起,握着匕首扑来。暗中人影一错,他撞在了同伴背上。
压在方济面前的身子突然僵住,随即软倒。长刀当啷落地,吕良退开一步,骂了一声,又举匕首逼了上来。
方济来不及拾刀,从靴筒里抽出短匕,迎住对方。
吕良的手很稳,刀尖往上一挑,随即折向腰腹。方济拧身避过,后背撞上墙,酒气直往喉头顶。动作都看得清,手脚偏偏总迟一点。
这么耗下去不行。
吕良再逼近时,他没有退,用前臂抵住对方持匕的手腕,合身撞了过去。两人在窄巷里扭成一团,方济的短匕落了地,他顾不得去捡,只死死扣住吕良的腕子。
纠缠几番,他才磕落对方的匕首,转到背后,一条胳膊勒住颈子。吕良扳他的手臂,脚下乱蹬。方济咬紧牙关,逐渐收拢胳膊,直到那人不再挣扎,才扶着墙将他放下。
巷子静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气声。
方济俯身察看先倒下的人。腰侧一道伤,衣裳湿了大片,手指探到颈边,已摸不到跳动。
吕良方才那一刀,扎中了自己的同伴。
他回头看吕良。昏过去了,还活着。
蹲着歇了一会儿,方济把人拖到同伴身边,翻过来搜查。衣襟里有一瓶同样的药,还有几张折好的纸;钱袋打开,里头装的是金钱。
瓶子和纸收下,钱放回去。另一人身上也有文书,他照样拿走,金钱仍留着。兴许有人见了,会以为这两人为钱动手,至少别立刻满街找一个劫财的凶手。
吕良忽然哼了一声。
方济的手停在半空。
要醒了。
他重新按住吕良,将人制昏,随即从死者腰间抽出匕首。刀柄握在掌中,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杀过人。刀枪相对,谁慢一点,谁就得倒下。
这个人却躺在地上,连手也抬不起来。
他带不走这个人,也不敢就这么留下。吕良若活着找到巡兵,指认出他的脸,他还能往哪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