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作处决吧。
方济吸了口气,托起吕良下颌,刀锋贴到颈边,划了过去。
他不再看,将匕首放到另一具尸体手旁,拾起长刀,又摸回落在近处的短匕,匆匆离开。
走到巷子另一头,他松开膝腿,仍旧走得东倒西歪。
这一回,不大用装。
转过一条街,方济便扶墙弯下腰,吐进路边沟里。行人嫌恶地绕开,有人看他一眼,摇摇头,也走了。没有谁停下来多问。
回到歪龙客栈时,他的酒已醒得干干净净。
*
靖城公府,楼上静室里,炉火轻轻作响。
陆绍靠在高背椅中,闭着眼。头顶天窗一片黑,墙上七道青琉璃也已不再透光。圆桌中央的金青鸾托着凝影晶,晶中含着一点柔光。
门被叩了两下。
“谁?”
“我。能进来么?”
是顾澄。陆绍睁眼朝门边看去。
“没锁。”
顾澄推门而入。
“锁上。”
门闩落下,他到圆桌对面坐了,看了看陆绍的脸。
“这就等上了?还没到时辰。”
“知道。”陆绍靠回椅背,“怕他试得早,找不到人,还以为没学会。”
顾澄笑道:“说得像你常做这事似的。”
他将双肘支在桌边。
“也让我接上吧,替你分些力,还省得你回头再讲一遍。方济迟早要知道我会这个。”
陆绍看了他片刻,也笑了。
“也是。”
陆绍坐正,双手拢到凝影晶两侧,缓缓吐气,闭上了眼。晶光亮了些,顾澄伸手握住他的双腕,也合上眼睛。
不久,晶中浮起一层带烟色的暖黄,谁也没有去看。
陆绍的心念先传了过来。
“他在准备了。”
“我也觉到了。”顾澄回应,“知道他在哪儿么?”
“不知道。很远。”
*
歪龙客栈后院的小屋里,方济已将两人的文书翻看数遍。离约好的时辰只剩片刻,他吹灭两支蜡烛中的一支。
贺俊,吕良,都是邺都来的,奉命查探陆绍调兵备战的情形。桐津不过是途中一站。
与他干的一样,只是替另一边办事。
方济心里稍稍好受了些。今晚倒在地上的若是自己,他们也未必肯留活口。但这些纸上没有写,两人为何跟进巷子。究竟识破了他的来历,还是想从醉汉嘴里套些话,仍旧无从知道。
一旦死者被查明是邺廷探子,本地官吏多半要盘查外乡人。他想不出自己还留下什么把柄,也不敢拿性命赌。往后得格外小心。
方济在床沿坐下,把药瓶和文书放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仰身躺倒,从衣领里摸出银牌。
时辰到了。
他将银牌合在掌心,依照昨日所学,低声念出那几句词。头脑微微发晕,身体仍挨着床,屋子也还在,烛光却仿佛退远了。
方济忍住睁眼的念头,慢慢稳下心神。
有人接住了他的呼唤。
熟悉的感觉刚到,又多了一个。他几乎同时认出两人,心头猛地一跳。
“不错,学得挺快。找过来费事么?”
陆绍的声音清清楚楚。方济张开嘴,才想起用不着出声。
“公爷?”
“是我。顾澄也在。”
“顾教习?”
另一道心念应了他。方济一时竟把今晚的事忘在脑后。
“您也会……”
“以后给你解释。”陆绍道,“先说正事,查到什么了?”
方济定了定神,握紧银牌。
“邺兵在北面集结,听说有五千左右,数目还不能作准。”
“你现在在哪儿?”
“桐津,歪龙客栈。名字怪得很,也不知怎么起的。”
“我知道那家,往下说。”
“集兵的地方叫梅陂。从这里往北,朝内陆走,约摸半日路。那边猎物也多,我打算明早去看看。”
“正好合你的身份。我们这边的动静呢?”
“汪林的事听到一些,不多。说他的人越界几回,没占着多少便宜。邺国自己的君主就是灵裔,那些喊着要除尽灵裔的人,在这里恐怕也讨不了好。我往西回去时,再打听打听。”
“嗯,已经很有用了。还有么?没有就先歇着,别太耗神。”
方济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
陆绍没催,等着他说。
“今晚,我杀了个人。”
拇指擦过银牌的边缘,方济又道:
“他已经昏过去了。我还是把他杀了。”
“怎么回事?”
从酒肆出来被人跟上,巷子里的药瓶,两个人如何倒下,方济一一说了,也交代了带回来的东西。
“是邺国的探子,文书我看过。还有一瓶没用过的药,想带回去给您看看。”
“知道是什么药么?”
“不知道。”
“拿起来。可以睁眼,不会断。”
方济小心睁眼,床边烛火轻晃,陆绍的声音仍像就在近旁。他伸手取过药瓶,迎着光看。
“浑浊的水晶瓶,褐色塞子。药偏橙红,挺稠。”
“慢慢开,别洒到自己身上。闻闻。”
方济坐起,拔去塞子,将瓶口凑近。气味冲上来,陆绍又叫他闻一回,他便照做。那股药味随着心念传了过去。
“顾澄,认得么?”
方济静静听着,另一道心念答道:
“像罗沙人的吐真药,我还拿不准。他们用来套话,只对常人有用,还得先醉得很深。”
方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你醉了么?”陆绍问。
“他们以为我醉了。”
“我问你。”
“没醉到他们以为的那样。”方济老实了,“是喝了不少,手脚有些慢。真喝下去,会伤人么?”
“得看你说没醉,有几分真。”陆绍稍停,又问,“文书写的什么?”
“贺俊,吕良,从邺都来,查您的兵马。”
“来探我的底,先请我的人喝药。倒是周到。”
方济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药和文书都毁掉。”陆绍道,“搜到你身上,就够要你的命。我已经知道了,犯不着再为这几样东西冒险。”
方济望向床边那几张纸。
“是。”
“我明日去澧国,晚间这个时辰还会等你。但有要紧事才叫,别天天试,我们经不起这么耗。”
方济用心听着。
“再打听打听禁礼的风声。路上小心,两日内回来。”
“明晚同一时辰,有要紧事才联络。两日内回。”
“好,歇着吧。”
“公爷……多谢。”
那两道心念渐渐远了。
方济身子轻颤,睁着眼,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瓶口还开着,他累得肩背沉重,却已不像刚进屋时那样,坐也坐不安稳。
他低头看看银牌,暂且搁在胸前,伸手从床下拖出便壶,将药倒了进去。
小瓶砸碎,用靴跟碾得更细,也收进便壶。两份文书一张张送到烛火上,烧到最后的纸角,他才把余灰拨进去。
方济看了看,仍嫌不够,索性又往里撒了泡尿。
谁爱查,谁去查吧。
便壶放回床下,他解开皮衣,脱去靴子,将自己的短匕移到枕下,扯过那条薄毯盖住身体。
银牌还露在领口外。他伸手塞回衣襟,仔细掩好。
明日一早,去梅陂。
想着这件事,方济很快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