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澄不答，刀锋随他脖子移了些。
“你还敢自称道士！”蒋存嘶声道，“大祭酒若知道你同这些人……”
“先留住命，等你见着他再说。”
顾澄往后偏头：“陆绍，开门。”
厚门上半截嵌着铁栅，里面的铁扣中横了一根粗木闩。陆绍两手抱住往上抬，没抬动，咬牙再使一次力，一头才脱出铁扣，咣当砸在地上。
他推了一把，门没开。换肩膀顶上去，仍然不动。
顾澄回头，前面便响起汪林的笑声。两个军汉扶他站起来，向门口慢慢逼近。他呼吸粗重，声音却稳了。
“外头锁着。”
刀刃重新贴紧蒋存的脖子。
“打开。”
“我让刘茂在外面落了锁。他不开，你们出不去。”
“叫他来。”
汪林在几步之外停住，看了一眼蒋存，抱起双臂。蒋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火起来了。”顾澄道，“你连自己也要烧死？”
木墙已经烧着，漆皮鼓起，接连爆裂。龛中木像半边身子红通通的，浓烟聚上横梁，将先前还能看清的窄口渐渐遮黑。
“除掉你们，值得。”
陆绍双手抓着铁栅，额头抵在手背上，喘得急促。顾澄低声问：“还撑得住么？”
“好得很。”
他嘴边刚有点笑，便没了。咽了咽，才轻声道：“以前遇上锁着的门，我是怎么开的，你还记得么？”
“你现在还能施……”
顾澄忽然住口。
陆绍侧脸看着他。
顾澄低头，蒋存就在臂弯里。这人认得自己，亲眼见到的一切，回去都会告诉邵大祭酒。
“有些时候，非得当着旁人的面用不可。”
灰衣人的话在耳边响起。顾澄看着自己的手，一时没有动。
燃着的碎木从墙上落下，掉在汪林脚后。他避开半步，眼睛仍望着门口。
顾澄转头道：“帮我抓住他。”
陆绍放开铁栅，伸出了手。
顾澄先将靴匕交给他，再把蒋存推过去。陆绍晃了一下，背抵住门板，匕尖却稳稳压在蒋存颈边。
“开吧。”
顾澄收好长刀，凑向铁栅，找准外面锁具的位置，双手隔着门板贴过去。
木板已经热了。他闭眼将心念送入铁件，一点点摸索，辨明锁舌卡住的地方，找到须先拨开的机件。
身后有人动了一步。
“站住。”陆绍声音很轻。
顾澄没有回头。汗沿眉骨往下淌，锁里一处终于松开。他稳稳将它托起，继而拨向另一处。
咔。
蒋存的喘气声突然断了。
紧接着又是一响。锁舌终于退回，顾澄睁开眼，双掌向前一推。
门开了。
湿冷的风迎面灌入，吹得三人衣裳贴身。蒋存脸白得吓人，直看着顾澄。
“你也是灵裔……”
他的嘴唇抖起来。
“混在道中这么多年，你竟然……”
“闭嘴。”陆绍将匕尖送近一点，“我这只手可不大稳。”
汪林骤然迈步。
“邪种！今日逃出去，就以为能活了？上天必会……”
顾澄一把拉回蒋存，接过陆绍手中的匕首。
“上坡，去找马！”
陆绍踉跄出门。顾澄挟着蒋存紧随其后，用肩背撞合门扇，心念探入锁内，将刚拨开的锁舌推回槽中。
撞门声立即响了起来。
汪林隔着铁栅怒骂，顾澄已拖住蒋存往坡上走。这才看明白，门开在祠下，从坡顶绕过去，就是先前歇马的地方。
陆绍到了上头，却停住不走了。
＊
坡顶立着木柱，铁链垂下来，碎柴堆满柱根。旁边一支火把插着，火舌被风吹得偏向木柱。
陆绍半跪在地，盯住那堆柴。
“走啊，马就在前面！”顾澄催道。
“烧了它。”陆绍声音极轻，“把它烧了。”
“没工夫了，先走！”
陆绍的手按进泥里，竟朝那支火把爬了过去。
顾澄脚步一滞，险些让蒋存带得摔下坡。回头看门，烟已从铁栅里涌出来，再看陆绍，他仍在爬，膝盖蹭过碎石，浑然不觉。
顾澄把蒋存扳到面前。
“放你走。”
蒋存愣了一下。
“他得有人扶。想留命，就滚远些。”
顾澄将他朝坡下一推，俯身把匕首插回靴鞘，奔到陆绍身边。陆绍握住火把，正吃力地往外拔，手背上尽是泥和血。
顾澄夺过来，抛进柱底的碎柴。火焰轰地蹿起。
“烧了，看见了没有？”
陆绍眨了下眼。
“跟我走。”
顾澄蹲下，将他胳膊架上肩，托住腰，把人扶了起来。
右侧坡上，一个道士领着几个军汉奔下。有人朝他们看过来，正要转向，下面的蒋存已经喊了起来：“刘茂！门！快开门！”
道士急急摆手，军汉们便一齐赶往下面。
顾澄顾不上再看，扶着陆绍绕过坡顶。祠中已冒起黑烟，路人叫喊着退开，火沿下方粗大的木柱烧上来，檐下接连传出木头裂响。
马还在矮墙边，三匹都闻见了烟，不安地刨地。
顾澄搀陆绍到鞍边。
“抬脚。对，踩这里。”
陆绍试了几回，脚才进了镫。顾澄托着往上一推，将他送上鞍，拉过缰绳塞进他手心。
“抓牢。”
陆绍伏在鞍上点头。
他的长刀仍挂在鞍前，刀鞘随着马身轻晃。顾澄抄起驮马的牵绳，扣到自己鞍侧，翻身上马。
蹄子踩进院外的泥水，溅起一片浑黄。顾澄避过迎面跑来的旅人，纵马上了山路。陆绍跟在后面，驮马被绳子牵着，也跑起来。
出了院子，他才回头。
隔着浓烟，汪林已被放了出来，正与蒋存站在火边，朝他们这头喊。
没人追赶。
顾澄稍稍收缰，等陆绍赶上，与他并骑。陆绍几乎全伏在马颈上，眼睛闭着，缰绳倒还牢牢握在手里。
“陆绍。”
他动了动，勉强抬头。
“棠州不去了。”顾澄道，“得尽快见到元恪。”
陆绍望着他，目光半晌才定下来。
“你的事……”
“蒋存会替我说的。”
顾澄看着袖子上的血。蒋存回去，站到两位大祭酒面前，他们两个恐怕今夜便要一同被绝籍。再想在道议上开口，已经没机会了。倘若连庇护者也要追究，萧元恪又哪里躲得开？
可他们眼下连永安也赶不回去。陆绍这个样子，撑不了多久，再跑下去，随时都可能栽下马。
顾澄伸手接住他的缰绳。
“先回济明观。你歇歇，我去看看那座残像。”
陆绍喘着气：“门户？”
“那里供过裴谦，也许还留着。能用的话，就不用一路骑回永安。”
天边一亮，闷雷跟着滚过林梢。豆大的雨点落进陆绍敞着的领口，他缩了缩肩，看向昨夜来时的路。
雨势越来越密。顾澄握住陆绍的缰绳，两匹马靠在一处，带着驮马，沿昨夜那条山路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