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存扑到邵大祭酒脚下,袍角带起的泥水溅了一地。
这时正是午后,棠州法正陈衡的会客厅里坐满了人。几位老人还在议事,见他闯进来,都停住了话头。蒋存衣领歪斜,半边袖子都是血,那只被踩过的手已经肿了。他扶住椅脚,喘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
“逃了……大祭酒,两个人都逃了。”
邵大祭酒站了起来。
“汪先生的人本已拿住陆绍,顾澄忽然从上头闯进来,拔刀就杀……”蒋存喘了口气,抬起伤手,“我也落在他手里,刀横在脖子上。”
“顾澄?”何大祭酒插了话,“你看清楚了?”
“看清了。他也认得我,还叫了我的名字。我说大祭酒一定会追究,他就把刀朝我脖子上压。汪先生叫人从外面锁了门,可还是没拦住。”
“门是谁开的?”
蒋存嘴唇发抖。
“顾澄。他没用钥匙,只把手贴在门上,外头的锁就开了。汪先生也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他也是……灵裔。”
窗边的严佑抬起眼,看向何大祭酒身后。
许恭抱着几页公文,方才始终低头站着,这会儿却盯住了蒋存。觉出严佑的目光,他又垂下眼去,手里的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绝籍!”
邵大祭酒一掌拍在椅背上。
“两个都绝籍!顾澄欺瞒道庭,窃居教职,竟敢做下这种恶事!还要革他的职,叫他……”
蒋存伏下身,不敢抬头。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斥骂,有人问死了多少人,有人要问清木祠的火是怎么回事。几处声音叠在一起,也不知是在问话,还是已经争了起来。
严佑仍站在窗边。隔了半间屋子,陈衡朝他望了一眼,又去听身旁的老法正说话。那张脸端正严肃,等邵大祭酒再骂到陆绍,嘴角却动了一下。
严佑险些跟着笑了。
他当然知道陶祠死了人,也清楚陆绍和顾澄如今的处境。可看着邵大祭酒这副模样,还是觉得痛快。身边的人都派出去了,陆绍照样没捉住,如今倒有满屋子的教职者听他发火。
何况,若没有陆绍去年秋天做的那些事,今日他们拥戴的会是哪一位皇帝,还不好说。
顾澄也曾受他提携。那个年轻道士用功的样子,严佑至今记得。一句“窃居教职”,那些年便全不算了。
邵大祭酒还没骂完。冷风从窗缝钻进来,严佑偏了偏头。他在永安佐理教务,听何大祭酒发火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奉天道若真能换几个人做主,未必是件坏事。
不过,这话眼下他还不打算说出来。
“诸位。”
邵大祭酒抬起双手。争论声陆续低下去,侍立的年轻道士各自靠近上官,刚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也坐了回去。
他理了理衣襟。
“方才失态,诸位见谅。陆绍能做出这种事,我并不意外。可顾澄有教职在身,又是勋贵之子,竟然瞒了我们这么多年……”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再开口时,话音稳了些。
“此事不能再迟疑。绝籍,革职,道议若准,便当处死。”
厅里越发安静。
“革职与处死,自有道议依规裁断,我会循例办理。但我是教首,有权先将二人绝籍。何大祭酒掌永安教务,顾澄归他管辖,此议他也已允准。”
何大祭酒点头。
“今夜晚课之后,在正殿行礼。请诸位都来。”
一位老人侧过头,同邻座低声说了句话。邵大祭酒立即看了过去。
“在奉神之所杀害教众,持刀劫迫受戒道官,还当众施术,有哪一条值得迟疑?去年冠礼上的那些事,如今想来,顾澄恐怕也参与了不少。”
他逐一看过厅中众人。
“有异议,现在就说。”
严佑没动,陈衡也没有开口。蒋存已经被人扶起来,伤手垂在身侧,人缩在椅旁。
等了一会儿,邵大祭酒收回目光。
“那就定了。今夜绝籍,其余处分留待明日。靖州禁礼也须重提,不能再拖。”
他向陈衡点了点头,带人离去。何大祭酒随后出了门,许恭抱着文书跟上。厅门刚合,里面又吵起来。
严佑正听两名法正争论,看见陈衡在人群那头招手,便走了过去。陈衡侧身让开旁人的衣袖,说:“我想去私祭室静一静,为这件事祈告。严法正一起来么?”
严佑看了看他。
“自然。顾澄到底是受过戒的道士,断绝天恩,岂是小事。”
他遣开随从,与陈衡从侧门出去。廊上遇见两名道士,两人照常点头致意。直到进了祭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严,严佑才笑出声来。
“你也想谈汪林?”
陈衡取来火折,先点着门边的蜡烛。
“奉天道要在乡野讨伐灵裔,凭邵大祭酒一个人点头就够了?”
“他一向觉得够。”严佑离开门边,“汪林要谈,靖州禁礼更要谈。明日他拿陶祠这件事压过来,又要逼我们答应。”
陈衡持烛走到供坛前,接连引燃坛前的两支烛。
“今夜呢?你打算怎么办?”
“去。”严佑在第一排坐席前站住,“照蒋存的说法,杀人,挟持道官,当众行术,都占全了。按教规,很难不认这道绝籍令。我们若连这个都反对,明日的道议,恐怕便轮不到我们说话。”
“你真觉得他们该受这道处分?”
严佑抬起头:“我说的是眼前的教规。靖州百姓却什么也没做。除非他们不遵绝籍令,执意拥护陆绍,不然,凭什么连全州一起罚?”
陈衡放下手里的烛,摇头道:“即使那样,我也未必答应。”
他对着供坛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说:“汪林的人拿住陆绍在先,顾澄才去救他。只听蒋存这番话,我还看不出,除了自保,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恶事。至于施术,我也不觉得用了就一定有罪。”
严佑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话在这里说说便罢。换个人听,可未必容你说完。”
陈衡望向供坛上方的红灯。
“上天总肯听。”
严佑随着抬眼。朱色灯罩里透出一点光,安安静静的。他在坛前的矮凳上坐下,又拉过一张,放在身旁。
“先议明日的禁礼吧。光凭你我两个,还拦不住他。”
*
快到天黑,顾澄才望见济明观的断墙。
一路上,陆绍已有许久不说话了。他两手扣在鞍前,人伏着,马走一步,身子便跟着晃一下。偶尔一声雷把他惊醒,眼睛睁开没多久,头又垂了下去。
顾澄不敢催马,只牵住他坐骑的缰绳,慢慢进了旧院。
还是昨夜那间破屋,半边屋顶挡得住斜吹的雨,里头靠墙尚有一块干地。他把三匹马带进去,下鞍走到陆绍身旁。马停了,陆绍却往一侧歪去,惊醒后忙抓住鞍沿。
“到了?”
“济明观。下来吧。”
顾澄托住他的腰,等他慢慢把脚从镫里抽出来。一只脚刚落地,陆绍的膝头便软了。顾澄连忙托住人,架着走到墙下,把那件湿透的披风脱下来,挂上旁边的横木。
“先坐着,我去拴马。”
等他拿毛毯回来,陆绍已勉强坐直了些,抬头看着屋门。
“我记得像在正殿供台左边。门户若还在,应该离那里不远。”
“我去找。”
陆绍撑住地面,要跟着起来。
“一起去。那些断墙烂梁,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
顾澄把手按在他肩上。
“先睡一觉。”
“走几步而已。”
陆绍还想起身,肩上那只手却没松。等他重新靠住墙,顾澄才从腰带里拿出褐皮帽,放到他手边,又展开半幅毛毯,垫在他肩背后。
陆绍看了看帽子,抬眼瞧他。想笑,嘴角却只牵动了一下。
“你管我,倒会挑时候。”
“等站稳了,再跟我争。”
顾澄摘下手套,塞进衣襟。陆绍一见,身子便往后挪。
“顾澄。”
“自己不肯睡,只好我来帮你了。”
陆绍望着他,终于叹了口气,把眼睛闭上。
顾澄用双手扶住他的头,两根拇指轻贴太阳穴,慢慢收拢心神。陆绍的皮肤冰凉,掌心贴上去湿漉漉的,呼吸还不匀,每隔一会儿,便要吃力地吸一口气。
“放松些,别撑着。”
话音越来越低,心念一点点接了过去。
睡吧,好好歇一歇。外面的事交给我。
我就在附近。
陆绍的眉头逐渐舒开,脑袋靠在毛毯上。顾澄仍扶着,等他气息匀了,又守了片刻,才撤下手,把余下的半幅毯子盖在他身上。
残檐的水滴答落着。陆绍没再动。
顾澄起身,确认三匹马都拴牢了,驮囊也还在避雨处。他拉起兜帽,朝正殿走去。
雨势比山路上小了一些。闪电一亮,半塌的正殿和地上的水洼一齐显出来。顾澄绕过松动的石块,走到供台下。高窗只剩窗格,原先镶的彩琉璃全没了,风从缺口吹进来,呜呜地响。殿后斜着一根焦梁,雨水正沿着梁往下滴。
昨夜陆绍说过,这里曾住着许多灵裔道士,也收学生。顾澄望着殿门,试着把眼前的断壁接回原来的样子。人们从那里进来,整理衣冠,在坛前行礼,诵经声与香烟一道升入梁间。
那些人把手按上供台时,想来也是信的。和他一样,信着自己一生所奉的道。
他上了台阶,将双掌平放在残损的石台上,低头行礼。
雷声从头顶滚过去。顾澄抬脸,收回双手。
还得找门户。
他知道的两处,一处在自己的静室,一处在奉天宫的法器库,都是前人留下的布置。这座道观若也有门,会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