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经暗下来,冯肃还在讲那条教规。
严佑松开交叠的双手,伸了伸指头。棠州道宫这场道议从清早开到傍晚,除了中午吃饭,众人几乎没离开过座位。昨夜行绝籍礼的正殿就在不远处,今日坐下来,要议的却已不止陆绍和顾澄两个人了。
长案接成三面,邵大祭酒坐在开口处,脸色比上午还难看。杜勉一开议便反对靖州禁礼,争到半上午,魏宗又带着七位法正赶来。他听清了所议之事,连坐下喝口水都顾不得,当场就发了火。
“陆绍在陶祠犯了什么事,找陆绍去!抓不住人,就拿百姓出气?”
那副粗嗓门,严佑这会儿还记得。一声便把半间屋子的争论压了下去。
魏宗是巡行法正,不辖一州,常年在各地行教,今日赶来,满身风尘还没掸净。眼下他抱着胳膊坐在案边,听冯肃一条条引经据典,脸上就差写出“不耐烦”三个字。
严佑看了看他身旁的宋恺、卢显。这两位多半肯跟魏宗走。算上自己、陈衡和杜勉,便是六人。
赞成禁礼的已有八个,还有四个,争到现在也没把话说实。
不表态容易,真要同两位大祭酒决裂,这四个人还坐不坐得住,可就难说了。
他的视线扫过几张空椅。道议二十二席,今日来了十八人,另四位巡行法正尚在各地行教。眼前若压不住邵大祭酒,接下来的处分,未必只有陆绍和顾澄两人来领。
陈衡从对面望过来。严佑冲他点了点头。
陈衡没急着动。等冯肃喘着气坐下,他才双手撑住案沿,起身道:“大祭酒,我有话说。”
邵大祭酒看向他。
“讲。”
陈衡声音不高,左右那些低声争论却渐渐停了。何大祭酒身后的许恭翻过一页纸,提笔等着。
“诸位来棠州议事,我是东道,不愿仗着这层身份左右大家的意思。可已经争了一天,我若还不把话说清楚,往后也不必坐在这里了。”
邵大祭酒搭在椅背上的手不动了。
“许恭,下面这句话,请你记全。”
许恭抬头应是。
“我以棠州法正的身份,反对靖州禁礼。”
“陈衡!”
“你也跟着闹?”
“怎么先前不说!”
三四道声音几乎撞在一处。许恭低头疾写,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抬手一拨,笔下仍没停。
陈衡等他们说完,才道:“这件事,我从听说那天便一直在想。今日杜法正、魏法正也把话说了,诸位都听得清楚。你们要罚陆绍,可陆绍如今在哪里?还在靖州么?”
没人回答。
“人早就离州了。昨夜,他和顾澄又一同被绝籍。要再给陆绍本人什么处分,可以议。靖州那几万奉道之人做了什么?婚仪不许办,葬祭不许行,连临终祈福也要停?”
何大祭酒慢慢搁下杯子。
“昨夜绝籍,你也是赞同的。礼是你陪着行,烛是你点的,杜勉也在场。怎么今日一说,倒像全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没把这件事推给二位。昨夜我在,今日也认。”陈衡望着他,“依现行教规,陆绍和顾澄受了处分,或拿出证据驳倒指控,或亲自来说明为何那样做。在此以前,绝籍没有撤。”
一名巡行法正向前探身:“既然认他们有罪,还有什么好争?”
“按教规受罚,就把善恶都断清楚了?他们在陶祠动刀、用术,为什么非得这样做,我还没听过他们自己的说法。”陈衡略一停顿,“况且眼下议的是整个靖州。那些百姓又没去陶祠,凭什么跟着领罪?”
邵大祭酒道:“不如此,怎能使恶人伏法?”
陈衡转过脸。
“拿一州百姓逼一个人回来,我不答应。”
“你答不答应……”
“诸位若执意如此,我便退出这场道议!”
陈衡一掌落在案上,杯盏跟着一震。邵大祭酒霍然起身。
“那你就退!少一个棠州,道议便开不下去了?天下能聚众议事的地方多得很,这里不行,换一处就是!”
他涨红了脸,话音愈发冷硬。
“或许,该换的就是棠州法正。”
魏宗把椅子推开。
“依我看,北宁更该换个人。”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魏宗直直站着,毫不退让:“你拿棠州要挟陈衡,我又不领一州,你打算拿哪里来要挟我?我受戒得来的教职,自有上天作凭,也不是你赏的。”
他转向陈衡:“算我一个。”
“你们两个,是要反了道庭?”
“不止两个。”
严佑起身沿案走去,杜勉也离了座。两人分站在陈衡左右。
何大祭酒将杯子往案上一顿:“如今还要你们这些后辈,来教我们怎样奉道!”
“哪里说错了,还请大祭酒指出来。”
严佑没有继续同他争,转头看向另一边:“宋法正,卢法正,二位的意思呢?”
宋恺和卢显互看一眼,又望向魏宗。宋恺先起了身,卢显跟着站起来,膝盖撞在椅脚上,轻轻一响。
“全州禁礼,我们不能赞同。”宋恺道。
严佑侧身让出地方,两人走了过来。
六个。
邵大祭酒挨个看过他们的脸。
“想好了?这会儿坐回去,还来得及。执意违命,我不但能停你们的教职,还能把你们一并绝籍。”
“因为我们不肯听你的?”严佑道,“听命教首的誓约,我们确实立过。你要依规追究、议停教职,自然有这个权。可靖州的百姓还在那里,你说这几句话,我们便能把他们扔下不管了?”
冯肃扶着长案,目光在六人之间转来转去。
“闹成这样,你们究竟图什么?”
“靖州归我照管。”杜勉道,“那里有人等着成亲,有人等着给亲人办葬祭,也有人躺在病榻上,只盼道士去作最后一次祈告。罚陆绍、罚顾澄,都不该拿这些人抵数。”
“你会看见禁礼落下去的。”
邵大祭酒猛然转头。
“许恭,拟好的教令呢?”
*
许恭早已停了笔。何大祭酒回头又催了一声,他才从文书最底下抽出几页纸。纸角随手指发颤,递到案前时,他的手还碰歪了旁边的笔架。
邵大祭酒接过教令铺开,拿起笔来。
“自今日起,靖州全境、所属各城及一切居民,皆在禁礼之内。直至陆绍、顾澄归道庭拘押,听候处置,方可解除。”
他俯身署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谁来联署?”
“我。”何大祭酒已经离座。
郑元跟在后面:“还有我。”
陈衡看着何大祭酒落笔,忽然道:“陛下知道了,会怎么说?”
“一个还没长成的孩子,能怎么样?他敢公然对抗整个道庭?”邵大祭酒道,“何况他自己的血统都说不清楚。到这时候,也该懂得收敛了。”
严佑望着他。
“去年秋天,陛下让陆绍从廷议上站起来,将方济安在那张空席上。那时候,大祭酒没能让他收敛。”
郑元接过笔,笔尖悬在纸上。
“后来姚贞进宫争位,也是陛下自己挡下的。他能不能作主,大祭酒总该比旁人清楚。”
邵大祭酒颊边的肉动了动,扭头看向郑元。
“签。”
郑元低下头,把名字写了上去。
又有人绕过空椅走来。严佑看得分明,其中两个,先前一直不肯表态。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人跟过去。
冯肃也动了。他走得慢,接笔时咳了几声,仍将名字一笔笔写全。许恭在一旁站着,看那几页纸上渐渐排满了署名。
最后一人放下笔,除去陈衡这一边的六人,屋里便只剩周谅没有动。
他一直安静坐着,面前几页纸,一张也没翻。
“周法正。”邵大祭酒唤道。
周谅抬头,缓缓站起。邵大祭酒脸上总算有了笑意,往旁边让出些地方。
“我起身,并不是要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