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亮,梁军刚在临朔平原列阵,便看见了敌营前的人头。
一颗颗挑在长杆上,沿着阵前排开。淮王看了许久,将望筒递给汪林,后者看过,也没能说出一个名字。
隔得太远,面目又早已腐坏。
昨日下午烧掉的那些尸身,头颅大约就在这里,可谁也拿不准。消息从前列传向后列,军士知道敌人要吓唬他们,目光却仍忍不住往那些长杆上去。
萧元恪在中军右侧的土坡上,听陆绍说完预备骑兵的位置,抬手止住他。
敌阵分开了。
一骑举着白旗出来,后面跟着七个人。行到半途,七骑停下,只有白旗继续向前。萧元恪这才向霍章点头,命他遣人迎上去。
“赵晟,邺国的宁国公。”严佑举着望筒,“穿白袍的那个。旁边是石峻。”
说到第二人时,他把望筒放下了。
石峻披着蓝金外氅,同赵晟并骑,身后四个弓手护着一个黑衣人。那人兜帽压得极低,连脸也看不见,倒像个随军修士。
更后面,敌阵高处又升起几面旗,姚嵩到了,郑庸就在他身侧。
萧元恪看着那面安远侯的旗,低声道:“许夫人不能去了。昨晚不该只问她肯不肯。”
“臣劝过,她还想试。”
“不试了。她人在军中,朕要护住她。”
陆绍应下,没有提昨夜其他的话。顾澄正从坡下回来,说来使叫陶坚,是姚嵩亲军中一个领兵的将领。
陶坚被护卫带上坡,年纪还不到二十,绸袍上嵌的珠子映着日头。他在马上略欠了欠身,目光便落到了少年脸上。
“萧元恪?”
“说。”
“我奉宁国公之命,来请陛下出阵相见,商议两军之事。国公带了几个人,陛下便带几个人。”
“姚嵩呢?”
陶坚一顿。
“为何要朕去见一个国公,他自己却不肯出来?”萧元恪问,“他的性命金贵,朕的便不值钱么?”
“陛下可以另遣一人。”陶坚很快接上,“我留下作质,保去的人平安回来。”
萧元恪看着他,直到那张带笑的脸渐渐收敛,才转向身侧。
“皇叔掌军。陆绍、严法正随朕去,顾澄和汪林带护卫送一程,在半途接应。”
他又指了指陶坚。
“卸下兵器,带上他。”
陶坚把腰间短匕交给护卫,仍坐在马上。两边军士让开路,望着天子一行下坡。到了两军之间,顾澄等人勒住马,萧元恪只带陆绍、严佑继续向前。
赵晟和石峻也迎了过来。
***
“到底是亲自来了。”石峻在马背上躬身,“邺王问陛下安好。”
“由你带来的话,还是少说安好。”严佑道。
石峻朝他笑了笑。
“严法正还记着旧事?可惜今日不便叙旧。”他转看陆绍,“这位自然是靖国公。邺王另外给您带了件东西。”
陆绍手在缰上没动。
石峻靠近,从衣内取出一物,握在掌里递过来。陆绍先探了一下,没觉出暗藏的术力,才摊开戴着手套的左手。
银牌连着断链,落在他掌心。
“链子坏了。”石峻道,“倒不妨碍您认。”
陆绍不用看第二眼,也知道是母亲留下的那一块。手指合拢时,一点极淡的气息碰了过来,是方济曾经留在上面的。
他握住银牌,抬起头。
“方济死了?”
“还活着。往后如何,要看陛下肯不肯通融。”
萧元恪的马忽然横走半步。他将缰绳收稳,问石峻:“你要换人?”
“正是。你们手里有邺王很在意的人,方济也为国公效力多年。人活着送还,不再伤他,两下交换,岂不好?”
“朕手里没有邺国的俘虏。”
“谁说一定是邺国人?”石峻道,“安远侯的夫人,连同他的小公子。方济换他们母子,两条命换一条,你们总不吃亏。”
陆绍没有出声。
银牌硌在掌心,他却只看着石峻的脸。许宁昨夜说过的话,孩子睡在小床上的样子,都还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个条件不能答应,可那个要被带回牢里的人,跟了他近六年。
萧元恪看他,又看严佑,两人都没替他接话。
“先让朕见方济。”少年道,“你说他活着,便算活着?”
石峻向后招手。
黑衣骑者离开四名弓手,缓缓过来。兜帽从头上滑下,露出方济苍白的脸,右颊伤痕还在,双手紧紧扣着鞍头。
陆绍手上一动,坐骑便向前挪了半步。
方济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目光。
萧元恪直接从赵、石二人的马间穿了过去。靠近以后,他看得更清楚,方济并非不肯坐直,而是连撑住自己都十分吃力。
“方济。”
“陛下。”
声音很轻,却认得出来。方济抬了抬头,想行礼,身体才一动,手指便在鞍头上扣得更紧。
“臣探明郑庸反叛,还没等到入夜联络,就被他们拿住了。没能把消息送出来。”
“朕知道了。”
萧元恪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手臂却在发抖。他没有再说别的,退回陆绍身旁,才重新开口。
“方济,朕不能答应。”
方济望着他。
“他们母子受朕保护,郑庸的罪与他们无关。朕既不会拿他们报复郑庸,也不能拿他们换你回来。”
石峻在旁边听着,像是早就料到了。
萧元恪转向他。
“朕不会问她愿不愿意,也不许你们逼她。”
少年声音不高,陆绍却已经把掌中的断链一点点收拢。
“母子都安好。把这句话带给郑庸。至于换人,不必再提。”
方济勉强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石峻点头道:“邺王答应了替臣下寻回家眷。他一向守诺,陛下不肯成全,只怕要付些代价。”
“朕听见了。”
交涉到此便完了。方济拨转马头,向那四名弓手走去,赵晟和石峻隔着几匹马的距离跟在后面。
陆绍把银牌和断链收入衣内。他想叫住方济,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转过了身。
萧元恪和严佑同他一道,往梁阵回来。
半途的顾澄看见三人的神色,便知道换人没成。方济他已用望筒认过,那个人又回到了敌人手里。
身旁,陶坚安坐不动,脸上甚至仍有笑意。顾澄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平静得有些古怪,仿佛眼前这些事全与他无关。
汪林却已把手放在刀柄上。
就在此时,敌阵后方响起一片吆喝。
***
数十根木柱被拉了起来,柱顶各钉着一道横梁,两端垂着绳索。
昨夜的斧锤声有了着落。
顾澄立在马镫上,举起望筒。披着蓝衣的俘虏被两两推到木柱下,双手缚在背后,绳圈正往他们颈上套。
一面银狮旗在中间展开。
旗下有个高个子老人,被人推上矮台。他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的蓝袍沾着污血,胸前那头卧狮却还认得出来。
顾澄手里的望筒定住了。
那是父亲。
老人双脚也被缚住,站得很不稳。敌兵拉紧他颈上的绳索,另有人从旁边抬手。还不待顾澄喊出声,数十道绳子便一齐绷紧。
顾世衡的脚离开了木台。
梁军前列轰然大哗。
顾澄丢下望筒,听见汪林一声怒吼。刀光已从旁边过去,刺进陶坚肋下,几乎就在同一刻,顾澄的刀也斩了下去。
陶坚从马上栽落。
鲜血溅在顾澄手上。他却仍盯着远处那面银狮旗,直到有人拼命叫他,才发现萧元恪正向他们奔来,手臂急挥,叫众人退回本阵。
陆绍也已拨马向回,却在奔出几步以后,猛地勒转了坐骑。
“方济!”
他抽出长刀,迎着逃向敌阵的赵晟、石峻追了过去。
“方济!”
那一声终于传到了方济耳中。
他回头看见陆绍,随即看见了更远处绷紧的绳索、悬在半空的身体,以及已经开始举弓的护卫。
方济拨转马头,斜着向梁军奔去。
赵晟立即变了方向,要截在他前头。陆绍来得更快,赶上赵晟马侧,猛提缰绳,把自己的战马向左挤过去,靴子跟着踹出。
两马撞在一处,赵晟的坐骑前蹄一乱,跪倒在地。他整个人翻过马颈摔了出去,陆绍已从旁边冲过。
弓弦接连响起。
一支箭撞上陆绍肩甲,弹了开去。石峻在斜前方回头叫骂,话没喊完,胯下战马便中了自己人的箭,长嘶一声,前腿重重跪下。
石峻抢在马倒之前跃开,一边奔向赵晟,一边挥手叫弓手停下。
方济的马还在跑。
陆绍追到他身侧时,刚叫了一声,便见他的背猛地向前一弓。
箭杆在背后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