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裴成在村观后面的墓地入了土。
裴谦没有把儿子送入庄里的家墓。他选了儿子生前常来的村观,那些熟识裴成的村人,此刻都在旁边。
乡观的老道长撒下最后一把土,随王卫来的两名道人低头诵经。葛兴也站在旁边,穿着裴峻的法衣,以裴峻的声音应和。
裴秀牵着兄长的小儿子。孩子被香烟呛着,打了一个喷嚏,韩惠便将他抱起来,贴在自己肩上。诵经声一直没有停,直到新土将那道深黑的口子填满。
雪又落了下来。墓旁的人渐渐散开,村人仍一路送裴家人回庄,谁也没有说话。
王卫走在最后,甲片偶尔相碰。到了庄门,带队军官上前,请准部下在院里过夜,裴谦点了头。
军官行礼,带人去安置。裴谦看着他们走开,才让家人上楼。
那个秦良回了秦良的房间,那个裴峻也进了裴峻的房间。白天答允的复形,眼下还不能做。
夜深,裴秀独自进了父亲的书房。裴谦将她拉到身旁,父女心念相通,白日里不便说的事,终于都能让她知道。
她这才知道,自己在灵前碰过的那只手属于张保,真正的秦良早已经上了路。兄长墓边站着的,也并非裴峻。
裴谦握着女儿的手,等她定下神,才领她走向书房一角。
父女踏进那处固定的转移门户,要去清河见李诚。裴谦引动暗藏的术力,书房的烛光忽然从四周退开。
裴秀落脚时,脚下已是石地。
她向父亲靠近,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木板包起的四壁。屋子很窄,伸手便能摸到墙,墙后的厚石一直压到头顶。
木板上有一层微光。她放出一点心念去探,立刻被挡了回来,术力仍留在这间石室里面。
“清河武正院。”裴谦在她耳旁道。“等人开门。”
“李副主事会来?”
“大概会。他不会喜欢今晚见到我们。”
裴秀试着缓一缓呼吸。四壁之间没有风,连一道能透气的缝隙也找不到。
这里接得进人,却不肯让来人径直入院。厚石隔在外面,即便灵裔伸出术力,也够不着外头的门闩;院中若不肯放行,来人只能由门户退回去。
她又望了一眼落脚的地方。若来时已经毁掉那一处门户,或是根本没有可退的地方,便得困在这里。
父亲还站着,两手都没有动。裴秀忍住开口催问的念头,靠着他等。
终于,石壁里传来摩擦声。
一整块墙向旁边移开,火光照进来,几柄剑同时伸入门内。持剑者披着深青色的氅,面孔都在火把后面。
“是昭平伯。”有人低声道。
剑收下去,火把往后让了让。裴谦等眼前的亮光不再刺目,才扶着女儿走出石室。
李诚在外面候着。他头发已经灰白,青色道衣束得整齐,向裴谦行了一礼,神情却很拘谨。
父亲也还礼,将裴秀引到身旁。
“这是小女,裴秀。”
李诚略一点头,等她行礼,便转回裴谦面前。
“没有约定今夜相见。出了什么事?”
***
裴谦向后面的三个人看了一眼。
“有些变化,须立刻告诉你。我能直说吗?”
“这三位,我担保。”李诚道。“请说。”
“裴峻与秦良已经动身。若一切顺利,四日之内,他们便会带守真到容身处。”
李诚的眉头一下收紧。
“四日?你我说的是冬祭前一周,如今还有三周!”
“得提前了。”
裴谦停了一会儿,女儿的手仍挽着他的胳膊。
“裴成死了。几个时辰以前,我们刚把他葬下。”
李诚看着他,嘴唇张开,又慢慢合上。后面三个人也低下头,各自作了祈福的手势。
副主事抬手想做什么,最后只将两手拢在身前。
他与裴谦争过许多年。裴峻在这一脉里的本事与为人,他都信得过,可要同这个一向不赞成他们行事的父亲谈到一起,也只是近日的事。
“我没见过大公子。”他终于道。“裴峻常提兄长,听得多了,总觉得见过。怎么会忽然如此?”
“宫里送尸的人说,他昨晚陪姚晋说话,猝然倒下。”裴谦声音很低。“尸身胸前却有一道刀伤,剑或匕首刺的,应该当时就死了。”
裴秀咬住嘴唇,将脸向父亲肩旁偏了偏。
李诚这回没有看她,只问:“卫兵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知道也不肯说。人送回来,他们还留在庄里。我想,姚晋疑着我们,才不肯让他们走。”
“裴峻两人已经出庄,王卫没拦?”
“不知道他们走了。今日午后出发的,再过两夜,应该能到静照。”
李诚望着他,等他把这句话说全。
裴谦有些不自在,却仍得说:“我把他们的外形覆在两名家仆身上,替他们留在家里。回来以后,本想便解开,明晨再说两人一早去了别处清修。”
李诚的脸沉了下来。一只手动了动,随后按在另一只手背上。
“我不赞成这种用法。”
“我知道。”
“不过,今日这处境,我也明白。”李诚放开两手。“先说安置。你准备带多少人?”
“先按十人。其中两人就是家仆。若姚晋查出化形,留下他们也不安全。”
“何时过来?”
“我想在庄里拖足四日,至少等裴峻把守真带到安全处。姚晋若不动手,我们便按自己的时辰走;他若先来拿人,就只能用庄中门户脱身。”
裴谦看了看女儿,接着说下去。
“可我一走,他便知道了。若在各处已知的门户前安排王卫,裴峻三个还怎么过来?他们都在外头。”
“未必来得及一齐封。”李诚道。“三日,若能拖到三日,我们可以试着接上。他也不知道棠州是你们要去的地方。”
“你敢这样估?”
“我们有风险,可他也得有时间调人。不能因为他可能想到,便当他处处都已经办妥。如今只能取这点余地。”
裴谦缓缓点头。这些话由李诚说出来,他倒觉得比自己劝自己可靠。
“你们这里呢?提前三周,准备还能做完吗?”
李诚转向身后的三个青氅男子。
“罗毅,你都听见了。三日之内,能把人收妥?”
最先上前的那人身材高,站得很稳。裴秀这才知道,他管着武正一脉的领兵事务。
“门户往来忽然增多,会招人留意,要分着办。”罗毅道。“三日,可以。”
“有多少人?”裴谦问。
“二百名武士。先分到安全的地方,等用得着时再会合。”
罗毅看看裴谦,神情稍松。
“二公子的刀剑用得怎样,伯爷是知道的。我们便按那样练人。”
裴谦看了一眼李诚,也略有了笑意。
副主事已在问第二人:“魏成,粮物?”
魏成颌下有一道旧疤,说话很利落。
“粮船今日到了。明日入夜以前,卸粮、转入暗仓,都能完。别的已经备齐。”
“不执兵的人呢,孙良?”
第三人抚着青氅上的武正标记,向前行礼。
“三日以后,君王便在各处院观找不到我们这一脉的人。执兵的隐去,不执兵的也散开,等真正的君王回来。”
裴谦看着他,好一阵才说:“为了一个还没试过的人,你们肯冒的险也太大。”
“萧氏以前待我们好,待百姓也好。”孙良答得很快。“如今坐在位子上的,却承着弑君者的家业,继续杀人。我愿意试那一个。”
“愿他仍记得该如何待人。”
裴谦将手按在女儿手背上,声音又沉了下去。
“眼下,我们连他肯不肯都不知道。两人至少还要赶两日路,才能到他面前;再往后,才轮得到我们见他。他若不愿承这个位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