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一时没有回答。
裴秀看着那三名男子。他们方才各有能办妥的事,这一件,却谁也拿不出把握。
“他不能不来。”李诚终于道。“但我们先把能做的做完,给他留好容身的地方。若连这一处都没有,再谈他的意愿也无用。”
他转回裴谦。
“庄里可还要我们相助?”
“眼下不用。明日开始,我与小女分几次送出要带的东西,尽量不惊动楼下的人。”
李诚点头,拂了拂衣袖,似乎话已说完,脸上却又有了踌躇。
裴谦站着等他。
“有件事。”副主事终于道。“你知道我对那些术法的看法,不过,两名家仆既然已经化了形,能否多留几日?这样或许更少些疑心,也能多拖一点时间。”
他说完,自己先把目光挪开了。
裴谦还没想到这一层,听见由他提出,倒有些想笑。女儿在身边,儿子刚入土,他那点笑意最终也只到嘴边便止住。
“可以。须先问他们肯不肯。我不会因为已经做过,便当后面几日也是应下的。”
“自然。”李诚赶紧道。“自然要问。”
他想了想,又问:“王卫里有灵裔?”
“带队军官是。其余还没一一说话,不知道。”
“那便更要小心。”
裴谦伸出手。
“我们该回去了,免得有人找来。劳你也为家里祈个平安。”
李诚不由得握住他的手,握住了才显出意外。
“你若愿意,我自然会。只是这话从伯爷口中听见,倒是头一回。”
“从前,或许你我都没看清对方。”
裴谦松开手,带女儿走回那道石门。身后,李诚的声音低了下来。
“愿你们平安。”
***
父女回到书房,韩惠便从门边迎来,几乎扑进裴谦怀里。
“您终于回了。王卫军官要见您,我拖了好一阵。”
裴谦扶住她。
“出了什么事?”
“雪大了。他要把人移进大厅,我看他们还要住下去。”
“真会挑时候。”
裴谦让女儿陪嫂子,自己换了寝袍,定下心念,才去见那位军官。对方也是灵裔,带着方才那许多事下楼,太容易让人觉出不妥。
大厅炉前,军官正在踱步。几条猎犬睡在火旁,被靴子惊动,都抬起了头;远处站着几名披大氅的王卫,望见伯爷,忙直起身来。
裴谦抬手止住猎犬,走到火边。
“让你久等了。我睡前惯要静坐,今日更想一个人待着。家里的人知道,便不肯叫我。”
军官行礼。
“伯爷,外面恐怕要成雪暴。我想借大厅让部下过夜。”
“可以。只是长住下去,我怕供不起。”
“也不过二十来个人,伯爷。”
“在这种时候,已经不少。你没说究竟要住多久。”
军官望了望火,迟迟没有开口。
裴谦又问:“是住到新命令来?”
“是。请伯爷见谅,我也不愿打扰。”
“我在朝中二十五年,军令是什么,知道一些。可为什么有这道令?我与家里的人,算被拘了没有?”
“没有,当然没有。奉命送大公子回庄,总须以礼相待。如今留下,也是等查明大公子的事。”
“查明?”裴谦看着他。“那你也承认,他并非忽然倒下便死了?”
军官的脸色变了,随即低头。
“这件事,我不能议论。请伯爷恕罪。”
裴谦等了一会儿,才点头。
“我没有怪你。人都进来吧,我叫管事添火。”
他从王卫旁边走过,众人行礼,他也一一还了。只有一个年轻人让他多看了一眼,那人站在旁边,弯腰比别人更深。
裴谦叫吴勤照顾炉火,自己却停在大厅尽头,望着那年轻人的背影。对方很快回过头来,看见伯爷在暗处,便借看同伴的机会,慢慢离开火光。
裴谦退进旁边的壁凹,等他过来。
“我们见过?”
年轻人单膝跪下。
“陈启。大公子与臣在朝中相交,伯爷大概不记得了。”
“记得。他常提你。”
裴谦拉他起来,向大厅那边看了一眼。
“可你怎么在这队里?我记得,你在武世明身边做事。”
“他死了。三日前,遇了刺客。”陈启压低声音。“这也是我想告诉伯爷的事。还有些话。”
裴谦抬指,让他先停住。两人往厨房旁走,进了一个存杂物的小间,门外渐渐响起王卫安置铺盖的声响。
“你不是灵裔。”裴谦握住他的肩。“可与我儿通念过?”
陈启点头。
“如今愿不愿意向我敞开?此处不是久谈的地方,我须知道你知道的事。为裴成,我请你应这一回。”
“臣愿意。”
裴谦将两手放到他头旁,拇指轻贴额侧。年轻人没有躲,闭上眼睛,放开自己的心念。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隔门的笑语,铺盖落地的声音,渐渐退到裴谦所觉之外。
再睁眼时,他将陈启抱住了。
他找到了儿子真心相待的朋友,也明白这年轻人为什么要在厅中走向自己。陈启心里有悲痛,有愤怒,可他仍肯站在这队王卫里面,等着给裴家传一句有用的话。
陈启未曾目睹刺杀,也没有确证君王亲自动手。只是宫里那些动静,使他几乎不疑姚晋须为裴成的死负责,韩崇也在其中。
裴谦放开他,双手还按着他的肩。
“你信得过他,我也信得过你。回去吧,别让人找。”
“再有命令来,我会告诉您。他们不能毫无声息地进来拿人。”
“自己也小心。”
陈启向门外看了一眼,先退了出去。裴谦留下片刻,直到面上与心念都静了,才重新走过大厅。
有人起身行礼,有人仍在整理褥子。陈启已经回到同伴里面,没有再向他望。
一个很年轻的兵在楼梯前道谢,说这样的夜里,总算能有个屋顶。裴谦抬眼看了看窗,雪打在窗外,风还在加重。
他点一下头,上楼去了。
两个仆人都愿继续帮忙,裴谦这才将化形留下。这一夜,他许久没有睡着;两个年轻人还骑在去静照的路上,另一个儿子已经睡在村观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