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卫驻地的主帅营房内,宾主相对落座。
“司徒伯雷,见过宋将军。”
“司徒掌门有礼了,请上座。双儿,上茶。”
双儿应声奉茶,二人简单寒暄过后,司徒伯雷率先开口,语气满是赞叹:“方才途经校场,我见那些士卒训练有素,进退如一,虽稍显生涩,却已初具强军雏形。宋将军果然善于用兵。”
宋辞淡然摆手,谦逊回道:“司徒掌门过誉了。听闻司徒掌门曾任职大明边军副将,深谙用兵之道。宋某些许粗浅本事,实在不值一提。”
司徒伯雷连连摇头,神色诚恳:“宋将军何必谦虚?即便是当年的大明边军名将,也未必能在短短一月之内,将一众新兵操练至这般规整模样。宋将军治军之才,在下由衷佩服。只是在下心中有一事不解,还想向宋将军请教。”
宋辞微微颔首:“司徒掌门但说无妨。”
司徒伯雷目光郑重,认真问道:“宋将军在太行山中厉兵秣马、打造强军,莫非是打算推翻满清,再造大明社稷?”
宋辞转头望向屋外操练的将士,目光悠远,缓缓开口:“我起兵练兵,的确是为推翻满清、收复汉家河山。只是大明气数已尽,早已灭亡二十余年,我无意再扶持旧朝。所求不过是庇护天下穷苦百姓,让人人吃得饱、穿得暖,得以安享太平。”
听完这番话,司徒伯雷眉头皱起,立刻追问道:“宋将军身为大明子民,既要反清,何不拥护大明朱家皇室,莫非是打算自立基业,起兵称帝?”
司徒伯雷此言一出,营房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宋辞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司徒掌门,宋某问你一句话——大明亡了多少年了?”
司徒伯雷一怔,答道:“自满清鞑子攻占京城,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宋辞重复了一遍,“崇祯皇帝吊死煤山的时候,宋某还没出生。这二十多年里,清廷坐稳了江山,该剃头的剃了,该纳粮的纳了。可朱家后人呢?弘光在南京花天酒地,隆武在福建受制于郑氏,永历一路逃到缅甸,最后被吴三桂用弓弦勒死在昆明。司徒掌门,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司徒伯雷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宋辞继续道:“你说匡扶大明。好,宋某问你,如今朱家可还有一个有担当、有能力的后人,站出来振臂一呼?没有。一个都没有。
有的躲在台湾靠郑家养着,有的隐姓埋名连面都不敢露。就这等人,你让我把太行山的兴汉军还有十几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拱手送到他手上?”
宋辞站起身来,走到营房门口,指着外面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卒:“司徒掌门方才说宋某练兵有方。可这支兵,是宋某一个村寨一个村寨走出来的,一碗粥一碗药换来的。那些流民为什么跟宋某走?因为宋某给他们分粮、给他们治病、让他们吃饱饭。这些事,是朱家做的吗?”
司徒伯雷沉声道:“宋将军的功劳,在下佩服。可名不正则言不顺……”
“名?”宋辞转过身,目光直视司徒伯雷,“司徒掌门,宋某再问你一句。若明日有个姓赵的找上门来,说这江山原本是他赵家的,让宋某反清复宋,宋某是不是该把这基业拱手相送?
后天再来个姓李的,说天下江山属于李唐皇室,大后天再来个姓刘的,让宋某反清复汉,又当如何?这天下,到底该姓朱、姓赵、姓李、还是姓刘?”
司徒伯雷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宋辞语气缓了几分,但每个字依然沉甸甸的:“这江山万里,不是一家一姓之江山,是天下百姓之江山。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谁能让这太行山里不再有饿死的孩子、不再有冻死的老人,谁就坐得稳这江山。朱家当年坐不稳,是因为他们忘了这个道理。宋某不才,却不敢忘。”
营房里安静了很久,司徒伯雷端着茶碗,茶水凉了也没喝一口。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人——有的是真心,有的是投机,有的是走投无路。
可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喊口号,只说了句“让百姓吃饱穿暖”。这句话太实在了,实在到让他那些“忠义”“名分”的说辞都显得有些虚。
司徒伯雷放下茶碗,站起身,拱了拱手:“宋将军之言,在下……需要想想。”
宋辞还了一礼:“司徒掌门慢慢想。王屋派与兴汉军联手截杀清军钦差,这笔交情宋某记着。无论王屋派是否愿与兴汉军同路而行,宋某都不希望咱们成为敌人。司徒掌门若有闲暇,也可在附近村寨中走走,听听那些百姓的想法。”
司徒伯雷点点头,转身走出营房。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宋辞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大步离去。
一直跟在司徒伯雷身后的曾柔,朝宋辞行了一礼,才转身跟上。不同于师父,她倒觉得宋辞说的很有道理。
双儿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小声道:“相公,他好像……没话说了。”
宋辞笑了笑,端起茶碗:“他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人一辈子认一个死理,想让他改变,没那么容易。”
此时,曾柔跟着师父走出营房,忍不住开口:“师父,我觉得,那个宋将军说的好像有道理。”
司徒伯雷脚步一顿,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师父错了?”
曾柔连忙摇头:“没有。只是,师父一直说反清复明,可咱们到底该支持哪一边?听说南边还有什么唐王、桂王,咱们都不认识。在这太行山里,没有什么王,只有宋将军。”
司徒伯雷一时说不出话来,冷着一张脸,带着徒弟继续往前走。
离开青龙卫驻地之后,司徒伯雷带着曾柔和几个弟子,走访了周围的数个村寨。
第一个村子,村口新挖了一条水渠,几个身着军服的兴汉军士兵,正帮着村民砌石加固渠沿。
司徒伯雷上前询问,一个村民回道:“这渠是宋将军派人帮咱们修的,不收一分钱。有了这条渠,明年就能浇地,可以种出更多的粮食,让乡亲们吃饱饭。”
到了第二个村子,村头空屋里传出读书声。曾柔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十几个半大孩子坐在里头,一个年轻的先生正教他们念“天地玄黄”。
教书先生是从兴汉军里挑出来的,孩子们的纸笔都是宋辞让人发的。
见曾柔问起,旁边一个纳鞋底的妇人笑着说:“宋将军说了,娃娃们认了字,将来不当睁眼瞎。”
到了第三个村子,有个老妇人生了病,兴汉军的医官刚看完诊,留了药,嘱咐邻居帮忙煎。
老妇人拉着医官的手不放,念叨着:“孩子,你给大娘看了病,还不要钱,总要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那年轻的军医笑着说道:“大娘,您儿子也在咱们兴汉军中,就是咱们的同胞兄弟。我们给您看病,怎能收钱?将军说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我还要去下一家,过两天再来看望大娘,祝您早日康复。”
到了第四个村子,几个士兵在帮一户人家修屋顶。那家男人前些日子摔断了腿,是兴汉军医官给接的骨,如今能下地了。
司徒伯雷上前与其搭话,那男人笑着说道:“老丈,你们外来的不知道,这太行山里多少年没人管过咱们死活了。自从宋将军来了,又是发粮又是看病,还帮咱们修房子挖渠。宋将军常说,他的军队,都是穷苦百姓的子弟兵。你说这么好的队伍,天底下哪有?”
几天走下来,司徒伯雷越发沉默。曾柔跟在师父身后,也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没闲着。她看见孩子们捧着书本的样子,看见老妇人捧着药碗的样子,看见村民们和士兵说笑的样子。
离开最后一个村子时,曾柔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义学,依稀还能看到孩子们摇头晃脑的样子。
“师父,”曾柔轻声开口,“您说反清复明,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大明还在的时候,这些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
司徒伯雷脚步一滞。
曾柔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宋将军做的事,跟天下姓什么有什么关系呢?他就是让百姓吃饱穿暖,还活的有盼头。师父,我觉得……宋将军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
她说这番话时有些激动,眼中带着光,对那位宋将军的崇拜,已经写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