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内,沉香袅袅,茶香四溢。主座下方的紫檀木椅上,已端坐着两位气质迥异的男子,分据两侧,静候着归人。
右侧第二席,端坐着一位身着一袭嫩黄色软烟罗宽袖长衫的男子,外罩一层极薄的流光纱,晃动时似有微光浮动,墨发半挽,其余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发间斜斜插着一支衔珠金步摇,随着他细微的动作,那明珠与金饰轻轻相击,发出细碎悦耳的清响。
他眉眼弯弯,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眼底浸满了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与慈爱。
正是迎莙城少主夫,元笳。
他对面的男子,则是城主次女婎如正夫许修旌。
他看起来比元笳略年轻几岁,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水粉色云纹暗绣的锦缎长袍,衣摆处精致的并蒂莲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儒雅,只是那双眸中,此刻满是掩不住的好奇与一丝惋惜。
“可惜佳儿晚归了几日,不然妻主与孩子们,还能与他见上一面,叙叙这十余年的离别之情。”许修旌轻轻呷了一口杯中温热的香茗,放下茶杯时,语气中透着几分怅然。
元笳闻言,眼底的笑意微敛,也染上一抹真切的惋惜,接过话茬道:“是啊,妻主这些年,每逢佳节,或是佳佳的生辰,总免不了对着他的画像出神。当年他出嫁时,孩子们还都年幼不懂事,如今一晃眼,孩子们都长大了,今年学院招生,除了阿焮因年岁错过,后又闭关去了,其余三个女儿都入学院,偌大的府邸,一下子冷清了许多。现下他们父子俩回来,倒给这府里重添几分热闹了。”
作为枕边人,元笳其实心知肚明,母亲虽因当年争执不许女儿们去探望弟弟,但私底下他的妻主婎媖却没少偷偷去看望过,只是瞒得紧,但以母亲的手段岂会不知?
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况且母亲她自己私下必然也会偷偷派人给佳佳送去家书。
许修旌目光流转,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探究问道:“你说,佳儿这次回来了,还会再走吗?毕竟他如今已是别国人……”
元笳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思索道:“这就得看他自己的心了。不过以我看来,他多半是不会再走了。”
他虽不知晓佳佳在妻家的具体处境,但他比佳佳年长十余岁,也算是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当年那般决绝地远嫁,如今若非万不得已,或心灰意冷,又怎会轻易踏上归途?更何况,他还带回了孩子……
“哦?姐夫为何如此笃定?”许修旌挑眉,显然对此很有兴趣。
元笳抬眸,望向厅外那郁郁葱葱的庭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修旌,佳佳当年执意远嫁,与他那位闺中密友脱不了关系,十余年过去,他或许已经放下了,不然也不会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他带着孩子回来,你觉得母父亲还有妻主,她们能让他再走?”
许修旌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眼底的好奇化作了几分了然与期待。
这迎莙城与府里,怕是真的要因为佳儿的归来,而变得更加鲜活热闹起来了。
他入门时,佳儿已长大,故而与他未多亲近。
这边,迎莙城主府内正上演着久别重逢的温馨一幕。
回归九安城这边……
一行风尘仆仆的身影正沿着青石铺就的官道缓步而行。妘尔垂眸跟在一行人身后,神色肃穆。
忽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神识中接收到一道紧急传讯,让她瞬间止步。她迅速抬眸,目光越过前方交谈的众人,锁定了正与妫梓烨低声闲聊的背影,立刻以同样的神识将信息传了过去:
【主上,凤芜急讯。此前袭击凤域都城的黑衣人再现,方才突袭了临西国灵师学府的招生飞舟,目标极其明确——意在捉拿船上所有男学子。】
正听着妫梓烨说起九安城近况的妘姻,身形蓦然一顿,并未回头,但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
她神识微动,那双眸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她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关切的妫梓烨,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你带她们先去城中安顿,我稍后便到。”
妫梓烨见她神色陡然凝重,又瞥见不远处妘尔同样严峻的表情,心知必有要事,她极有分寸地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前方毫无所觉、正与珞兰陌喋喋不休说着家常的月綄,微微颔首:“好,你万事小心。”
走在最前方的月綄与珞兰陌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父男俩正低声交谈着别后种种,月綄时不时发出清朗的笑声,并未留意到身后短暂的停顿。
杜舒舒与绒儿默默跟在后面,杜舒舒眼中满是欣慰,绒儿则好奇地左顾右盼。
姬如歌走在队伍中段,虽未听到具体内容,但妘姻与妘尔那一瞬间的凝滞,以及妘姻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都收入眼底。
他神色不变,目光却下意识地停留在两个男儿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凤久平此刻满脑子都是温青陵那句“见一人便知分晓”,心中疑窦丛生,烦躁不已。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旁有些疲惫的童娇娇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全身心都护着父亲,对外界动静充耳不闻。
温青陵在发出那道传讯后,便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姿态,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末尾,与父女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
小阿琞本就与这群人格格不入,一路上大多时候都沉默不语,此刻她敏锐地察觉到妘姻的止步,下意识也想停下观望,却被妘姻一个淡淡的回眸手势制止,只得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至于妘苓,她身边粘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饶秫,自然不可能停下。
“凤芜可曾提及,那些人性别?”妘姻并未在意众人的反应,她侧身,避开妫梓烨探寻的目光,压低声音向妘尔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些人……竟对准了凤域男子?
不过凤芜为何不直接通知她这个师尊?
是觉得之前对她的承诺失言,无颜见她?
不过她应当是知晓了她下达的那个命令。
“回主上,凤芜说是男子。”妘尔见主上脸色愈发沉静,心中虽有不解——这与女男有何干系?——但仍如实禀报。
听到“男性”二字,妘姻悬着的心,终究是沉了下去,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化为冰冷的笃定。
【那些杂碎,是想抓凤域男子去做活体实验。】澜娇慵懒却带着森然寒意的声音,适时在她识海中响起。
【唯有此解。】妘姻心念急转,神色冷若冰霜,虽然上次大闹都城的是女子,连背叛她的妘依也是女性,但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这背后,藏着更肮脏、更不可告人的秘密。
“传令下去,”妘姻猛地抬眸,目光如电,扫过妘尔与迅速靠拢过来的妘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整个凤灵大陆,所有暗线与明哨,全部警惕起来,严密监视任何可疑动向。一旦发现那些黑衣人踪迹,严禁私自行动,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凤灵大陆的男子,尤其是凤域血脉,绝不能落入那些丧心病狂之徒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主上,属下担忧……怕有人阳奉阴违,甚至暗度陈仓,主动给那些人送人。”妘尔眉宇间凝着深深的忧虑,这并非杞人忧天。
“能防多少是多少。”妘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眼中杀意凛然,“一旦查实有人吃里扒外,无需请示,证据确凿便可就地格杀!此外,特别盯紧天凌——上次月家之事,她们便已涉足其中,不可不防。”
“是!属下遵命!”妘尔与妘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齐声领命,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妘姻不再多言,目光再次投向前方那些欢声笑语的身影。
风暴将至,这短暂的安宁,不知还能维持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