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一种刺目到几乎令人眩晕的纯白，无边无际，仿佛一张巨大而空茫的画布。
下方，是缓缓流淌的、浓稠如墨的深紫液体，色泽从中心最深沉的紫黑，向外渐次过渡为紫蓝、紫红，淡紫，最终在视野尽头融入那诡异的纯白之中。
一艘极其简陋、似乎只用几根暗色枯木随意捆扎而成的小舟，便在这片深紫色的、无声流动的诡异水域上静静漂浮。
小舟之上，只有两人。
一端，端坐着一名身着深蓝绣银边长袍的女子，看似不过三十许人，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
她手中持着一卷泛着淡淡灵光的古籍，正垂眸阅览，纤长的手指偶尔拂过书页，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家中书房。
只是，她的目光虽落在书上，神思却似乎并未完全沉浸其中，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对面。
对面，一名红衣男子跪坐在小舟边缘。
他一袭正红色滚银边的广袖长裙，墨发以繁复的步摇与珠翠一丝不苟地挽成高髻，衬得那张本就绝色的面容愈发惊心动魄。
然而，他神情淡漠，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凤眸空洞地望着下方流淌的紫色水面，眸中没有一丝光亮，仿佛两潭失去了生机的死水，倒映着诡异的天色与水色，也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那深紫色的水，无声地、永无止境地流淌。
良久，一声极轻、却带着沉沉疲惫的叹息响起。
女子放下手中的书卷，灵光一闪，古籍消失在她指间的储物戒中。
她抬眸，目光复杂地落在对面男子身上，那眼神中交织着深沉的爱怜、无法言说的痛惜，以及一丝被长久隐瞒而生的无奈。
“圻儿……”她开口，声音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已经十五年过去了。你当真……还是不愿告诉母亲，当年你与楹儿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人正是现任迎莙城主，婎姮。
而这处天空纯白、水流深紫的奇异空间，则是她以自身领域结合秘境碎片炼化而成的私有空间，除了她的夫郎稚望絮，旁人绝无可能踏入。
婎佳圻，是她唯一破例允许进入此地的“外人”，甚至超越了她的女儿们。
这份宠爱，可见一斑。
自然，他能得此殊宠，也并非毫无缘由。
他那张脸，尤其眉眼间的神韵，颇有几分像极了早已仙逝多年的祖父。
当年，婎姮的母亲，上一任迎莙城主婎妏，痴迷修炼，年过四旬方才娶夫，两年后生下婎姮。
此后，婎妏更是广纳侍夫，沉溺美色，对后院争斗视而不见，婎姮的父亲，便是死在后院一场精心策划的毒杀之中，连带着她那个尚未出世、已然成型的弟弟。
那年，她的父亲年仅二十五岁。
幼年丧父，亲眼目睹父亲与未出世的弟弟惨死，对年幼的婎姮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从此，她极度厌恶男色纷争，甚至对男子间的争宠算计深恶痛绝。
及至成年，她力排众议，坚持只娶了生父在世时为她早早定下的未婚夫郎稚望絮一人，并严禁自己的两个女儿纳侍。
她膝下只有两女一男，直系孙辈不过四女一男，而外孙，便是婎佳圻带回来的仴尘。
听到那个几乎已被他刻意尘封、遗忘在记忆最黑暗角落的名字，婎佳圻跪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宽大袖袍下的手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腿上光滑的丝绸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一股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恶心与寒意，伴随着记忆深处某些破碎的画面，骤然自腹中翻涌而上，直冲喉咙，让他几乎要当场干呕出来。
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强行将那几乎冲破理智的恶意与恐惧压回深渊。
他缓缓抬起那张美得近乎祆（yāo）异的脸庞，对着婎姮，露出一个与十五年前几乎毫无二致的、无辜又带着几分屈意的浅笑，声音轻柔，语气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母亲，孩儿与他……当真只是年少气盛，在一些小事上意见不合，争执了几句，这才闹得不欢而散，渐行渐远罢了。若他真的对孩儿做了什么大逆不道、天理难容的恶事，以孩儿这般受不得委屈的性子，又怎会瞒着母亲，不让母亲为孩儿做主呢？”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上了几分嗲嗔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陈年旧事，无关痛痒。
婎姮静静地听着，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幽深如古井，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那刻意扬起的无辜，那完美无瑕的笑容，以及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深处藏着化不开阴霾的眸子……都与十五年前，她初次问及此事时，几乎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在他刻意固守的某个点上，停滞了十五年。
她心中无声地叹息，那股想要深究、想要将一切黑暗都撕扯开来曝晒的冲动，终究被更深沉的心疼与无力感压下。
逼问无用。
十五年前问不出，十五年后，亦然。
或许，有些伤口，强行揭开，只会流脓溃烂，让痛楚更深。
也罢。
她不再追问，转而宣布了另一件事，语气恢复了属于城主的沉稳与不容置疑：“再过几日，为娘会在府中举办一场家族小宴，只请几位族老与至亲。届时，让仴尘改姓为‘婎’，正式录入咱们婎家的族谱。”
“入……婎家族谱？”婎佳圻闻言，猛地一怔，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焰被骤然点燃。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冲垮了他刚刚筑起的心防，连腹中那股翻腾的恶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冲散殆尽。
他几乎是立刻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木舟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哽咽：“孩儿……孩儿代仴儿，叩谢娘亲大恩！”
入了婎家族谱，便意味着仴尘不再是“外姓人”，不再是寄人篱下的“表少爷”，而是堂堂正正的婎家血脉，是迎莙城主府名正言顺的小公子！这意味着，他的孩子，终于能有一个光明正大、受人尊重的出身！
“舍得叫‘娘亲’了？”婎姮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模样，眼中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语气也轻松了几分，带着一丝调侃，“还以为你这次回来，打算一直跟为娘生分到底了。”
婎佳圻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泪意，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耳根微红，小声道：“这不是……孩儿知道自己任性，惹娘亲生了好大的气，不敢叫嘛。”
看着他难得露出这般孩子气的窘态，婎姮心中微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顺的发顶，动作温柔，如同他幼时一般。她放缓了语气，继续问道：“那……你日后有何打算？若想再觅良缘，或是招赘，与娘亲说，为娘会为你细细挑选，定要找个真心待你、品行端正的。”
婎佳圻任由母亲的手停留在发间，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心中一片酸软。他认真思索了片刻，才抬眸，直视着母亲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清晰：“娘亲，我……我还想要一个女儿，但此事不急，人选……孩儿心中尚无定论，也需仔细斟酌。等孩儿想好了，定会第一个告知娘亲，请娘亲为孩儿掌眼。”
他只是想要儿男双全。
婎姮深深看了他一眼，从那双重新燃起生机的眼眸中，看到了某种决绝与坚韧。
她不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好，为娘知道了。此事，依你。”
她站起身，向依旧跪坐着的男儿伸出手：“好了，咱们出去吧。你爹爹在外面，怕是等得心焦了，生怕为娘训斥你。”
婎佳圻将手放入母亲温暖干燥的掌心，借力站起，轻轻“嗯”了一声。
她们在这秘境待了近三个时辰。
不过秘境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外面才过小半个时辰。
可爹爹定然想不到，娘亲竟会带他来秘境谈话。
母子二人的身影，连同那艘简陋的小船，在这片纯白与深紫交织的诡异秘境中，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如同水中的倒影，涟漪散尽，消失不见。
只剩那深紫的水，依旧不知疲倦地，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