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防司令部里，炉火烧得正旺，把屋子里的几个人烤得鼻尖冒汗。
门外头，张铁石、小杨和马有田带着一排最精锐的警卫，把整个院子围得像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屋里头，只有五个人。
沈烈、刘大麻子、李文渊、陈先生，还有那台一直“滴滴答答”响着的电报机——那是远在汉口的钟元良，正在通过绝密波段，跟他们开一场决定大别山未来格局的五方会议。
沈烈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那根红蓝铅笔。
他的目光从黄陂县一路往西北划，最后重重地停在了大别山深处那片黑色的褶皱里。那地方地势险恶，两面都是绝壁，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像个吃人的葫芦嘴，正是周玉山心心念念的幽灵谷。
“周玉山想给咱们下套，无非就是想把咱们引进去，然后扎紧口袋。”
沈烈手里的铅笔在幽灵谷里头画了个红色的圈。
“按照他放出来的假情报，他要在里头建秘密总部，囤五千大洋和黄金。只要咱们独立支队经不住这笔横财的诱惑，一头扎进去，外围的松井旅团就会立刻合围。到时候，咱们这三千五百人，就是锅里炖烂的肉。”
刘大麻子摸着光头，咽了口唾沫：“老弟，你刚才说要假装上当。这戏要是演过了头，真掉进锅里咋办？”
“所以，咱们不能全进去。”
沈烈抬起头，看着李文渊：“老李，咱们独立支队现在满打满算，有三千五百个弟兄对吧？”
“对，剔除重伤员，能打硬仗的都在这儿了。”李文渊推了推眼镜，严阵以待。
“好。”沈烈用铅笔在那个红圈里点了一下，“到时候，我亲自带队。从咱们支队里挑出一千五百个精锐，打着追剿周玉山残部、抢夺黄金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开进幽灵谷！”
“啥？！”
刘大麻子一听，吓得直接从板凳上蹦了起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老弟，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当诱饵啊！里头可是松井的五千日军主力，加上周玉山的特设组，你带一千五百人进去，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师座，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沈烈把刘大麻子按回板凳上，那张冷峻的脸上透着一股子算无遗策的狠劲。
“我这一千五百人进去，就是为了让周玉山和松井以为他们得逞了。只要他们一合拢包围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幽灵谷里头……”
沈烈的铅笔猛地一转，在幽灵谷外围三十里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蓝色包围圈！
“咱们，就在这儿，给他们来个反向合围！”
沈烈扔下铅笔，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他们想包咱们的饺子，咱们就在外面，给他们支一口更大的铁锅！”
李文渊看着沙盘上那个庞大的蓝色圈子，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是个搞参谋的，对兵力对比最敏感。
“老沈，你这胃口也太大了！”
李文渊拿起桌子上的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弄着。
“周玉山在幽灵谷的兵力，咱们算过。松井的日军旅团五千人，加上周玉山、周一郎的特设组，还有他准备收编的十二个伪军连，满打满算，得有六千五百人！”
“这六千五百人，依托幽灵谷的险要地势防守。咱们要想在三十里外形成反向包围圈，把他们困死，兵力至少得比他们多！咱们手里哪来这么多人？”
“有人。”
沈烈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刘大麻子。
“师座，这次反向设局，光靠独立支队不够。我需要调动第一三七师的所有家底。”
“师部的加强营，加上您手底下的五个步兵团。能抽出多少人？”
刘大麻子一咬牙，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娘的！不过了！只要能端了松井和周玉山这帮畜生，老子把看家的本钱全拿出来！五个团加上加强营，我能给你凑出四千人！”
沈烈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文渊。
“老李，战区督察处那边的后勤线，必须死死咬住。打这么大一场围歼战，弹药和粮食消耗是海量的。你跟他们说，这仗如果赢了，功劳簿上给他们留个名字。要是不给补给，老子打了败仗，第一个去战区长官部告他们贻误军机！”
“明白！这帮老爷们虽然贪，但听说有现成的军功捞，肯定会乖乖掏家底。”李文渊赶紧在小本子上记下。
安排完了国军这边的底子，沈烈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一直蹲在火炉边抽旱烟的陈先生。
“陈先生，我刚才算了一下。师部的四千人，加上独立支队留在外围的两千人。满打满算，咱们只有六千人。”
“六千人，对上敌人的六千五百人，这包围圈不严实，随时会被松井的日军主力撕开一条口子。”
沈烈走到陈先生面前，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大别山北面的那个缺口，我得求新四军的兄弟们来堵。”
陈先生磕了磕烟袋锅，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沙盘上那个巨大的反向包围圈，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沈司令，你这话见外了。”
陈先生干枯的手指在沙盘的大别山北麓重重一划。
“打鬼子，除汉奸，没有谁求谁。只要你的反陷阱方案定了，俺今天夜里就发报给挺进队首长。新四军的主力两千人，一定准时出现在幽灵谷的北面！”
“只要俺们新四军在，北面的口子，小鬼子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随着陈先生的这句话，李文渊手里的算盘“啪”地打下最后一颗珠子。
“师部四千，独立支队两千，新四军两千！”
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整整八千人！”
“八千人，去围歼日伪军的六千五百人！在外围三十里拉开一张天罗地网！”
李文渊看着沙盘，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只要咱们这八千人藏得住，等周玉山把松井的五千大军调进幽灵谷，咱们就突然收网！这绝对是咱们鄂东战场上，最漂亮的一场歼灭战！”
刘大麻子听得浑身血液直冲脑门，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将官指挥刀，兴奋地在屋里直转圈。
“好！太好了！八千人围六千五百人，这买卖做得过！”
刘大麻子冲到沈烈面前，急吼吼地问：“老弟，咱们啥时候动手？下个月？还是过完年出了正月就干？老子这就回师部，把那几个团长全叫起来开会！”
“都不行。”
沈烈的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刘大麻子和李文渊的头上。
“师座，这仗，咱们现在不能打。不仅下个月不能打，整个春天都不能打。”
“为啥？”刘大麻子愣住了，“兵力都凑齐了，战术也定好了。兵贵神速啊老弟！拖久了，夜长梦多啊！”
沈烈走到火炉边，拿起火钳子，扒拉了两下里头的煤炭，让火烧得更旺了些。
“兵贵神速，那得看敌人在哪儿。”
沈烈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子超乎常人的战略定力和隐忍。
“师座，您仔细想想。松井那个旅团，是日军的野战主力。整整五千人啊，不是五千头猪。这么庞大的兵力，要调动、要集结、要筹备粮草弹药。”
“现在是冬天，大雪封山，后勤补给线根本转不动。”
沈烈用火钳子指着汉口的方向。
“我敢断定，周玉山虽然把诱饵抛出来了，但他手里的那五千日军旅团，现在肯定还在汉口外围的军营里趴着呢。”
“如果咱们现在、或者一两个月内就发动这个反向围歼计划。咱们这八千人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幽灵谷，结果冲进去一看……”
沈烈冷笑了一声。
“里头只有周玉山的几十个特务，和几个没修好的破地堡。松井的五千主力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咱们这八千人的大调动，不成了大炮打蚊子，闹了一场天大的笑话吗？而且，一旦咱们暴露了实力，松井绝对不会再往幽灵谷里钻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围歼机会，就彻底废了。”
刘大麻子和李文渊听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
真实的战争，不是地图上画个圈，几千人就能瞬间瞬移过去的。敌人的集结需要时间，诱饵的布置需要时间。如果在敌人还没完全入套的时候就急着收网，捞上来的只能是几只小鱼小虾。
“老沈，那你打算把这个反陷阱计划，推迟到什么时候？”李文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问。
沈烈看着桌子上的那几张电报，沉默了片刻。
“让电报兵给汉口的钟元良回电。”
沈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打磨。
“告诉钟元良。让他通过他在汉口的渠道，给周玉山放出风去。就说独立支队因为龙脉岭伤亡惨重，正在黄陂县休整扩编，虽然对那五千大洋很眼馋，但目前无力进山。打算等天气暖和了再作打算。”
沈烈转过头，看着墙上的日历。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九四零年一月。
“咱们给他时间。给他充足的时间。”
沈烈伸出四根手指。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
“这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周玉山在幽灵谷把他的秘密总部建好。也足够松井把那五千人的日军旅团，舒舒服服地从汉口调进大别山深处。”
“我们要等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把粮草弹药都运进谷里，把十二个伪军连都集结完毕。”
沈烈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推迟四个月。咱们把时间，定在五月。”
“到了五月份，冰雪消融，大山里的路好走了。那时候，周玉山以为他准备好了一切，以为咱们独立支队终于忍不住诱惑要上钩了。”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冷笑。
“就在他最得意、警惕性最低的那一天。咱们这八千人，再给他来个天翻地覆！”
屋子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哪是打仗？这简直是拿几千人的命，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跟敌人熬鹰！
推迟四个月，顶着战区和周围各方势力的压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修碉堡、运兵。这份隐忍，这份对时机的精准把控，让刘大麻子这个老军阀都感到头皮发麻。
“沈司令。”
陈先生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打蛇打七寸。您这是要等这条毒蛇把整个身子都钻进洞里，再一把掐断它的脖子啊。俺同意这个方案，俺这就去联络新四军的同志，让他们也借着这四个月，好好积攒弹药！”
“好！”
刘大麻子也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既然大方向定了，那咱们就陪他周玉山好好演完这出戏！”
刘大麻子看着沈烈，眼里满是赞赏和信任。
“老弟，这四个月，师部的兵马我暗中去调配。粮草补给，我让老李去战区慢慢抠。咱们独立支队这三个月，就安安心心地在黄陂县搞正规化扩编！”
会议一直开到了后半夜。
各项反陷阱的细节、联络的暗号、物资的储备，在五个人的反复推敲下，逐渐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当李文渊把最后一份会议记录收进保险柜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先生戴上狗皮帽子，从后门悄悄地离开了城防司令部。
屋子里，只剩下沈烈和刘大麻子。
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微弱的红光。
沈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凛冽的寒风吹了进来，让人瞬间清醒。
黄陂县的大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在扫雪了。远处独立支队的大营里，也隐隐传来了早操的军号声。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静。
但只有沈烈知道，在接下来这一百二十多个日日夜夜里，这平静的水面下，将酝酿着一场足以改变整个第五战区命运的惊涛骇浪。
沈烈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却又透着无尽杀伐之气的声音，对着身后的刘大麻子说了一句话。
“师长——”
“咱们这四个月，让周玉山以为他赢了。”
刘大麻子站在沈烈身后，看着这个犹如苍松般挺拔的背影。
他没有再像平时那样满嘴跑马，而是收起了所有的散漫，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