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一月下旬,黄陂县。
连着放晴了好几天,城里积雪融化,檐角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街面上的泥泞还没干透,但空气里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热腾劲儿。
陈文君那篇五万字的长篇通讯发表后,产生的余波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猛烈。
城防司令部的会客室里,三只硕大的木箱子大张着口,摆在房间正中央。
箱子里装的不是别的,全是沉甸甸、硬邦邦的银元。阳光从窗户缝里斜照进来,照得满箱子的银白光芒刺眼,伴随着一种沉稳厚重的金属冷香。
这正是来自美国、东南亚以及欧洲三地海外华侨筹集的捐款,整整十二万五千块现大洋!
“老沈,十二万五千大洋啊!”
李文渊站在箱子旁,伸手抓起一把银元,又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叮叮当当”极为悦耳的清脆碰撞声。
他眼睛发亮,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咱们独立支队这下可算是打了个翻身仗!后勤处那边眼睛都红了,这要是全买成枪支弹药,能把咱们一个旅直接装备成全美械的德械混编主力!”
沈烈坐在靠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粗茶,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发了横财的狂喜。
他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眼神平静地看着那三大箱银元。
“老李,这钱是海外华侨省吃俭用,攒下来给中国救命的,不是给我沈烈招兵买马扩充实力的私房钱。”
这时候,推门声响起。
陈先生穿着那件打补丁的灰布长衫,满身风尘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第一三七师的师长。师长一进门,看着那三箱子银元,眼皮也是忍不住跳了跳,倒吸了一口气。
“沈烈啊,你小子这次可真是震动战区了。”
师长走到桌前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打趣道:“钱督察那边为了这笔钱,眼睛都快冒烟了,要不是中将巡视员按着,他恨不得明抢。说说吧,这十二万五千大洋,你准备怎么划拉?长官部那边可有不少人盯着,看你怎么吞这块肥肉呢。”
“我不吞。”沈烈直截了当地吐出三个字。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烈站起身,走到木箱旁边,顺手拾起一块银元,在手指间转了转。
“一分钱,我都不留给我自己。”
陈先生眼神微动,抽了一口烟袋,微笑着问道:“那沈大校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沈烈神色肃穆,伸手指向窗外:“第一笔,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子。龙脉岭和先前几场仗,乡亲们把家里的粮食、木料都拿来支援咱们,不少村子的房屋都被鬼子炮火炸塌了。十二个村子,大约六千户人家,每户发五十块大洋!算下来,正好三万大洋。”
师长点了点头,拍腿叹道:“每户五十大洋,够老百姓盖新房、买牛犊、熬过这个荒年了!这事打得漂亮!”
“第二笔。”沈烈眼神一软,声音有些低沉,“大别山战役流离失所的难民,一千五百户逃难到黄陂的,每户给三十块大洋应急,一共四万五千大洋。这钱,得让他们能吃上热饭,穿上棉衣。”
李文渊在旁边拿着铅笔和本子,飞快地核算着:“三万加四万五,这就七万五了……”
“第三笔,划拨两万大洋给城南的晚晴医馆。”沈烈转头看向陈先生,“医馆现在房子太窄,伤员挤在柴房里发烧,缺医少药。这两万块,用来扩大医馆规模,建专门的病房,购买红十字的医疗设备和西药,全用于救治特务旅和周边受难的伤员。”
说到这儿,沈烈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无比。
“第四笔,一万大洋。给特务团这次战死阵亡的弟兄家属。每户一百块大洋的抚恤金。人死了,家里的天就塌了,这一百块钱,能养活一户烈士家属好几年。算是我沈烈对不住那些跟着我战死的弟兄。”
李文渊停下手中的笔,深吸了一口气:“这就十一万五千了。还剩下两万。”
“剩下的两万大洋,作为预备金。”
沈烈看向陈先生和师长:“这笔预备金,不入我独立支队的账,也不入战区后勤处。由陈先生代表的地下党、师长代表的战区师部,加上我,咱们三方共同监管。以后哪家村子遭了难,哪个伤员缺急救药,凭咱们三方的签字取用。”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片死寂。
十二万五千大洋,在这个连军饷都经常拖欠的战乱年代,足以让任何一个地方军阀动邪念,甚至够买下半个县城的地产。
可沈烈愣是一块大洋都没往自己兜里塞,连部队的武器装备都没买,全部毫无保留地撒给了老百姓、难民、伤员和烈士家属!
当年在第 228 章,缴获的四万五千大洋他就全部分交给了老百姓;如今面对十二万五千大洋的巨款,他依然分文不取!
陈先生深深地看着沈烈,眼中满是赞赏与敬佩,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
“沈大校,天下军队若都能如你这般视财如粪土,视百姓如父母,这日本鬼子,何愁灭不掉!”
师长也是动容地拍了拍沈烈的肩膀,感慨万千:“好!好一个沈烈!钱督察那帮小人还想拿钱说事,造谣你私吞捐款。这账目一公布出去,他们这帮扣抠搜搜的官僚,脸都要被打肿了!”
“老李,交接的事情你和陈先生对接。”沈烈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作战地图,“今天下午,就把第一批买粮和抚恤的钱发下去。”
……
下午,城南晚晴医馆。
陈文君跟着陈先生一道,把盖有三方印章的拨款单据送到了医馆。
后院的凉棚下,宋晚晴正带着宋晚秋以及几个女护士在分类整理草药。
“晚晴姐!好消息!大好消息!”
陈文君推开小门,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喜悦,将手中的红头拨款文件递了过去。
宋晚晴有些发愣,擦了擦手上的药泥,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清冷的双眸瞬间微微睁大。
“两……两万大洋?给医馆扩建?”
一旁凑过来的宋晚秋惊呼了一声,小手掩着嘴,眼睛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
“真的假的?两万大洋!那咱们岂不是可以盖整齐砖瓦病房,买那些洋人用的手术刀和消毒柜了?”
医馆里的几个小护士听见这话,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看着单据上那一个个醒目的数字,激动得手舞足蹈。
陈文君笑着拉住宋晚晴的手:“这是沈司令提议的,海外华侨捐的十二万五千大洋,他一分钱没留给自己的部队,全给乡亲们和你们医馆了。”
宋晚晴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重如千钧。
她转过头,看向医馆后院那些挤在破旧草棚里、披着破棉袄的伤兵,又看了看站在身旁欢呼雀跃的妹妹和同事们。
她笑了。
那是陈文君认识她以来,看到过最舒心、最灿烂的笑容。
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独自扛着无数伤患生死的年轻女大夫,在这一刻,眼神里绽放出了无比耀眼的光彩。
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更是她们这群在后方默默滴血流汗的女人,所坚持的“事业”,得到了全天下、甚至国际上最坚实的肯定与支持。
“文君。”宋晚晴轻声开口,眼角带泪,嘴角却高高扬起,“替我谢谢沈烈。告诉他,这医馆,我会替他建得好好的,只要有我在,特务旅抬进来的每一个弟兄,我都尽全力让他们活着走出去。”
……
同一时间,黄陂县周边。
三十大洋、五十大洋、一百大洋……
成箱的银元在陈先生地下党组织和独立支队战士的押送下,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各个村落和难民营里。
张家村老村长双手接过去那五十块沉甸甸的大洋时,老泪纵横,领着全村上百号乡亲,冲着黄陂城防司令部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司令真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啊!”
“有了这钱,买上种粮,咱们村能活下去了!”
难民营里,抱着冻得瑟瑟发抖孩子的母亲,摸着到手的接济钱,放声大哭,随后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战死战士的遗孀,捧着那一百块抚恤金,擦干眼泪,将孩子拉到面前叮嘱:“记住,你爹是跟着沈司令打鬼子牺牲的,咱们不能给你爹丢脸!”
人心,在这一刻凝聚成了坚不可摧的城墙。
整个黄陂县乃至大别山周边,老百姓们奔走相告,沈烈“清廉爱民”的名声,如同春风扫过荒原,彻底扎根在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
……
汉口,日军控制区与国军潜伏网交错的深巷中。
一栋隐蔽的宅院里,周玉山穿着一身极有质感的藏青色绸缎长衫,正端坐在茶案旁,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茶杯。
房门被推开,周一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有些难看。
“大哥,黄陂那边刚传回来的确切消息。”
周一郎走到茶案前,低声道:“陈文君那篇长篇通讯彻底发酵了,海外华侨给沈烈捐了十二万五千大洋。”
周玉山挑了挑眉,抿了一口热茶,冷笑道:“十二万五千?钱督察那条贪婪的老狗,怕是眼睛都急红了吧?沈烈吞了这笔钱,战区内部消停不了。”
“大哥……他没吞。”
周一郎摇了摇头,脸色阴沉:“沈烈把十二万五千大洋全分了。三万分给周边十二个村,四万五分给难民,两万给晚晴医馆,一万给战死军属,剩下的两万三方共管。他自己连一分钱都没落。”
啪嗒。
周玉山手中的羊脂玉茶杯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脸上的轻蔑荡然无存。
不私吞,不扩军,甚至不留一丝口实。在这个军阀割据、人人争权夺利的年代,一个手里握着几千条枪的国军大校,居然能面对十二万五千大洋面不改色,全部分给底层老百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沈烈要的根本不是眼前的小恩小惠,他在黄陂县建立起来的,是一个牢不可破的老百姓共同体!
“沈烈这小子……”
周玉山放下茶杯,拿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干手背上的水渍,眼神阴森得像冬日里的冰潭。
“他比我想象的更难缠。这种人不贪财、不怕死,想用寻常手段弄死他,根本不可能。”
周玉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冷冷地开口。
“咱们幽灵谷反向作战必须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