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一月底，汉口。
江面上的风夹着刺骨的湿寒，顺着街道的缝隙一个劲儿地往人衣服领子里钻。街头偶尔走过几个巡逻的士兵，也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日军占领区的一处深宅大院里，地龙烧得正旺，屋子里暖和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发燥。
周玉山穿着那身质地考究的藏青色绸缎长衫，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案前。桌上摊开着几份报纸，最上面的一份，赫然是刚刚加印出来的《新华日报》号外，旁边还散落着两份英文报纸的剪报。
陈文君写的那篇五万字长篇通讯，已经被周玉山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三遍。
周一郎大步从门外走进来，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嘎嗒作响。他顺手带上门，把外头的寒气隔绝开来，脸色却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阴沉。
“大哥，黄陂那边传回来的死信。十二万五千块现大洋，沈烈是真的一块都没留。”
周一郎走到桌前，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抽动。
“三万分给了村里，四万五给了难民，两万给了那个姓宋的女人的医馆，一万发了抚恤金。这小子，简直是个疯子！哪有当兵的手里攥着十几万大洋不买枪不买炮，全撒给泥腿子的？”
周玉山没接话，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报纸上沈烈的照片。
照片上的沈烈，站在战壕里，嘴里叼着半根烟，眼神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凶悍和从容。
看了良久，周玉山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不是疯子，一郎，他是个真正可怕的对手。”
周玉山直起腰，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你只看到了钱，没看到这钱背后的东西。十二万五千大洋，分到老百姓手里，那买的是什么？那是几万条心甘情愿为他沈烈挡子弹的命！黄陂县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县城了，那是个铁桶，是个堡垒！”
周玉山在屋里踱了两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这篇报道一出，沈烈现在不仅是在第五战区扬名，他在全国，甚至在国际上，都成了抗日的招牌。这种人，现在已经成了一面旗帜。想靠几根金条收买他，或者想靠战区里那些勾心斗角的蠢货用政治手段扳倒他，根本就不可能了。”
周一郎听得心里一凉：“大哥，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在长官部那边安插的线，还有那个处处看沈烈不顺眼的钱督察，都成废棋了？”
“指望不上他们了。”周玉山摆了摆手，语气决绝，“沈烈已经成势了。要毁掉一面旗帜，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把他连根拔起，把他的人头砍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心中的战神，不过是一具尸体。”
周一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大哥，那咱们的‘幽灵谷反向作战’计划……”
“必须加快！”
周玉山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盖子直晃。
“不能等了！原定是一九四零年五月在大别山深处集结，启动诱饵吃掉他。但是现在看来，再给他几个月的时间，等海外那些华侨买的西药、武器顺着滇缅公路运进来，他的独立支队就真成了一支砸不烂的铁军了！”
“提早到什么时候？”周一郎问。
“四月！”周玉山眼神一冷，吐出两个字。
“提前整整一个月？”周一郎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哥，松井旅团长那五千人的精锐，可是要在山里悄无声息地摸进去的。加上咱们的特设组和外围的伪军，这么大批人马提前一个月开拔，后勤补给、路线勘探，全得重新布置，这压力太大了！”
“压力再大也得干。”
周玉山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绸布，露出里面一整幅详细的大别山军事地图。
“不仅要提前到四月，我们的筹码还要加倍！”
周玉山指着地图，转头看向周一郎，快速下达了命令。
“第一，你和我手底下的这支特设组，原先是五十个人。不够！沈烈的特务旅现在都是百战老兵，五十个人塞牙缝都不够。你去给我扩编到一百人！从战俘营里挑，从汉口的地痞黑帮里挑，只要是手里见过血、枪法准、能杀人的亡命徒，全给我招进来！重金养着！”
“明白！我明天就去死牢和战俘营里提人。”周一郎点头记下。
“第二，外围用来打掩护、做诱饵的伪军连，原定的十二个连，远远吃不住沈烈的胃口。”
周玉山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给他扩编到十八个连！你让那些伪军连长、营长，立刻去乡下抓壮丁。我不管他们是用枪指着脑袋，还是拿钱买命，半个月内，必须把这多出来的六个连给我填满！谁要是敢少报一个人，我先毙了他！”
周一郎咽了口唾沫。十八个连的伪军，加上一百人的精锐特设组，还有松井旅团长最精锐的五千日军。
这哪里是打一个县的防线，这分明是要平推半个战区的架势！
“大哥，人手没问题，我一定办妥。但是……”周一郎盯着地图，“这么多兵力，咱们原先选定的那个临时据点，肯定藏不住。沈烈手底下那些侦察兵，跟狗一样灵，五六千人聚在一起，早晚被他们闻出味儿来。”
周玉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冷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越过了黄陂县，向着西北方向的大别山深处一直划了二百多里。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一片几乎没有标注任何村落名字的空白区域。
“所以，我们的集结地，换到这里。”
周一郎凑近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幽灵谷？”
“对，就是幽灵谷。”周玉山收回手，拍了拍周一郎的肩膀。
“距离黄陂两百里，地处大别山的最深处。那个地方，两边都是猿猴都爬不上去的刀削绝壁，中间只有一条死胡同一样的长谷。谷里常年起着瘴气和浓雾，当地的老猎户宁可饿死，都不敢往那里面多走一步。”
周玉山回到桌前，端起早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只要咱们提前三四个月，让松井旅团长的五千人分批次、零敲碎打地潜伏进去。在那里筑好机枪阵地，修好炮排暗堡，习惯那里的地形。等到四月份，诱饵一放，只要沈烈的独立支队贪功冒进，一头扎进幽灵谷……”
周玉山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我保证，他们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带不出去！”
……
三天后，黄陂县西北方向二百里。
大别山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临时据点。
这里已经是罕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四周全是参天的古木。大雪封山，连一条像样的山路都找不着。几座临时搭起来的军用帐篷，被涂满了白色的伪装泥，和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
最大的一顶帐篷里，烧着几盆无烟炭。
帐篷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堆砌的，正是幽灵谷及其周边的复杂地形。
周玉山穿着一件厚重的皮大衣，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正在沙盘上比划着。周一郎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马灯，给沙盘照明。
在沙盘的另一侧，站着一个身材矮壮、剃着光头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笔挺的日军将官呢子大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道从脖子根一直延伸到胸口的暗红色刀疤。这人正是日军五千人精锐旅团的最高指挥官——松井旅团长。
松井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条狭长得令人窒息的“幽灵谷”。
“这就是你选的新坟场？”
松井操着一口有些生硬但十分流利的中国话，指着沙盘深处的一道沟壑，转头看向周玉山。
“松井将军，这里是整个大别山南麓最绝的一块死地。”周玉山微微欠身，语气里透着十足的自信。
“入口宽，越往里越窄，到了最后，完全是一条死胡同。只要沈烈的主力被我们前期的诱饵吸引进来，您的五千精锐居高临下，两侧悬崖上的重机枪交叉开火，炮兵在谷口封死退路，瓮中捉鳖，十死无生。”
松井没有立刻答话，他围着沙盘转了半圈，仔细端详着两侧的等高线。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战意。
“难怪华北方面军的特高课，对周组长评价如此之高。这样的大手笔，如果是按照你们支那人的兵法，这叫‘绝地反击’，对吧？”
“正是。”周玉山笑了笑，“只是，如果要在一九四零年四月就正式启动反陷阱，将军的部队就必须立刻开始化整为零，向幽灵谷渗透。接下来这三个月，五千将士得在这冰天雪地、连火都不敢生的大山里熬着。这等苦差事……”
“周组长多虑了。”
松井冷冷地打断了他，粗壮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
“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不是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兵。只要能把那个叫沈烈的支那指挥官吃掉，别说在这冰天雪地里趴三个月，就是趴半年，我的士兵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说到这里，松井直起身子，昏暗的马灯光芒照在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大步走到周玉山面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重重地拍了拍周玉山的肩膀。
帐篷外的北风呼号得更紧了，把厚重的帆布吹得啪啪作响。
松井看着周玉山，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机，用极其生硬和冰冷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组长——”
“这次，我必须把沈烈这小子的人头，带回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