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三月下旬，大别山南麓下了几场连阴雨。
黄陂县城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水雾里。特务旅情报处的密室中，却是另一番焦灼的气氛。
电报机的“滴滴”声像催命的更鼓，响了整整半个晚上。钟元良眼熬得通红，领口敞开着，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顾不上擦。
他一手戴着耳机，一手拿着铅笔，在密码本上飞快地翻找、核对，纸上的数字逐渐变成了一行行汉字。
这是他留在汉口的几颗军统暗线“钉子”，拼了命发出来的绝密电报。
“啪”的一声。
钟元良把铅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看着破译出来的电文，双手忍不住微微发抖。
“全了……”他喃喃自语，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张薄薄的纸头，冲出了密室。
半个时辰后，特务旅那间阴暗的地下指挥所里，火炉子烧得正旺。
沈烈、师长吴长官、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周司令、参谋长李文渊，还有地下党联络网的陈先生，五个人围在八仙桌旁，目光全汇聚在钟元良拍在桌上的那张电文上。
这就是幽灵谷反向作战的剩余百分之五十情报，也是最终的完整版拼图！
“各位长官，”钟元良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紧，“汉口那边用两条人命换回来的确切消息！周玉山在幽灵谷的局，彻底摸清了！”
“别卖关子，一条条说！”师长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急性子又上来了。
“第一，”钟元良竖起一根指头，“这次跟周玉山联手的，是驻防华中的日军甲种精锐，松井旅团长！”
听到“松井”这个名字，周司令的眉头猛地一皱。
“这个老鬼子可不好对付。去年在苏北，这老小子带兵出了名的毒辣，最擅长搞山地穿插。周玉山跟他搭伙，这是强强联手啊。”周司令端起茶缸，沉声说道。
“第二，”钟元良接着说，“兵力确实是五千人的日军正规旅团。但外围除了之前侦察到的，还确切落实了十八个伪军连，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幽灵谷外围，专门用来当警戒哨和炮灰。”
李文渊推了推圆框眼镜，拿笔在纸上快速记下：“五千正规军加十八个连的伪军，这阵仗，是要把咱们整个吞下去连骨头渣都不吐。”
“第三，”钟元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周玉山把他的老底子全亮出来了。他手下那个号称‘活阎王’的周一郎，带着一百号从特训班里精挑细选的特设组杀手，已经提前潜入幽灵谷。这帮人武器精良，全是德式装备，专门负责在开战后渗透、暗杀咱们的各级指挥官。”
“娘的，玩阴的！”师长骂了一句，“这帮狗汉奸，对自己人下手比鬼子还黑！”
“第四个情报，集结地点。”钟元良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幽灵谷位置，“以幽灵谷为中心，周边三十里的地形圈，全是他们预设的伏击阵地。每一道山梁、每一个反斜面，松井都亲自勘测过。”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这四条情报，像四座大山压在众人的心头。兵力、指挥官、特种杀手、预设战场，周玉山和松井把能算计的，全都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沈烈一直没出声，他盯着地图，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老钟。”沈烈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第五条情报呢？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合围？”
钟元良顿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把电报纸推到桌子中间。
“第五条情报……没有具体日子。电报上只说，发起合围的日期定在了一九四零年的五月某日。具体的发动时间，松井和周玉山还在扯皮，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下达最终指令。”
“没定日子？”李文渊愣了一下，眉头紧锁，“这怎么行？这么大的反包围计划，如果是五月一号打，和五月三十号打，咱们的兵力部署和粮草消耗完全是两个概念。这情报不完整，是个致命的隐患啊！”
师长也砸了咂嘴：“是啊，老钟，你那汉口的线人能不能再往深里挖一挖？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呢？”
“挖不了了，人都暴露牺牲了。”钟元良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众人心头一沉。
“我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情报。”
一直没说话的陈先生突然开了口。他穿着那身长衫，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水。
“各位，松井是个老狐狸，周玉山更是个疑心病极重的人。这种牵扯到近万人生死的口袋阵，他们怎么可能提前两个月就把具体的日子定死？战场上瞬息万变，如果现在就敲定了具体哪一天，那反而是个假情报。”
周司令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赞同道：“陈先生说得对！打仗哪有拿着戏本子照着念的好事？敌人没有确定具体日子，咱们就不能在具体日子上死磕。但‘五月’这个时间窗口，对咱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沈烈直起身子，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先生和周司令说到了点子上。”沈烈沉声说道，“情报不可能百分之百完美，咱们也不需要它完美。他们定在五月某一天，那咱们就把反陷阱的网，也死死地扎在五月份！”
李文渊有些担忧：“旅长，现在才三月底。如果等到五月份，这中间可还有一个多月、将近两个月的空档。咱们黄陂这边的部队要是按兵不动，周玉山会不会起疑心？咱们等于把开战的时间，硬生生往后推迟了四个月啊！他原来可是盼着咱们一二月份就进山的。”
“我就是要推迟！我就是要让他等！”沈烈冷笑了一声，指挥棍在桌子上敲得啪啪作响。
“你们想想，五千鬼子加上十八个伪军连，人吃马嚼的，在幽灵谷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埋伏几个月，日子好过吗？我就是要耗他！但咱们也不能干耗着，这多出来的个把月时间，咱们有五件大事要做，缺一不可！”
沈烈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周玉山和松井的部队那么庞大，就算集结，也需要时间悄无声息地就位。咱们给他时间，让他把所有的家底都挪进那个三十里的地形圈里。他不动干净，咱们的网就兜不住大鱼！”
“有道理。”师长连连点头，“让他把王八头彻底缩进壳里，咱们再给他把盖子焊死！”
沈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特务旅刚扩编完，我手底下那两千多新兵蛋子，枪法还凑合，但大别山的山地协同作战、夜战和反突击，完全是个生瓜蛋子。我要利用这几个月，把他们拉进山里死训！不扒层皮，到了五月份就是送死！”
周司令深有感触地附和道：“沈老弟这话说得在理。新四军在那边山里摸爬滚打好几年了，山地战的苦我们最清楚。不练扎实了，别说打鬼子，连山里的毒蛇瘴气都熬不过去。”
沈烈竖起第三根手指，看向陈先生。
“第三，这十八个伪军连，是松井放出来的眼线。陈先生，您的地下党联络网，需要时间把这些伪军的底细摸透。哪个连长贪财，哪个连长怕死，哪个连里有咱们可以策反的暗线，这都需要功夫。五月份开打之前，我要让这十八个伪军连，变成聋子和瞎子！”
陈先生微微一笑，眼神中透着自信：“沈旅长放心。晚晴医馆、老钱的杂货铺，还有咱们周边几个村的交通站，已经全面铺开了。这十八个伪军连只要敢在大别山南麓冒头，我保证他们每天吃什么饭咱们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沈烈竖起第四根手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第四，也是最恶心的一条。战区督察处的钱督察。”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烈咬着牙冷笑道：“巡视员去要补给了，但钱督察那帮蛀虫，肯定会在后勤上动手脚。咱们把战事拖到五月，就是要逼着他把底牌亮出来！他要是敢在粮草和冬衣上卡咱们的脖子，咱们就提前摸清他的套路，早做应对。只有把内部的钉子暴露出来，打起仗来背后才不会挨刀！”
“这孙子要是真敢在军需上做文章，老子直接带着警卫连去督察处毙了他！”师长怒气冲冲地骂道。
“师座，杀他不用枪，用铁证。”沈烈摆了摆手，竖起了最后一根手指，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群众动员。”
沈烈看着周司令和陈先生，眼神中透着一种悲壮。
“一万两千人的反包围战，在没有机械化运输的深山里，怎么运弹药？伤员谁来抬？饭谁来做？光靠咱们当兵的，根本撑不下来。”
沈烈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大别山南麓的几个村庄模型上划过。
“我要利用这推迟的几个月，联合陈先生和新四军的同志，把这周边的十二个村子，还有大别山里逃难出来的难民，全部动员起来！我们要组建民兵队、担架队、运粮队。这是老百姓的家，咱们是在替老百姓打仗。到了五月份，咱们要把这场反陷阱的仗，打成一场汪洋大海里的人民战争！”
沈烈的话，在狭小的地下指挥所里久久回荡。
这五个理由，每一个都像千斤重的秤砣，压实了反陷阱的时机。推迟到五月，不再是因为情报的缺失而犹豫，而是为了把所有的刀刃都磨到最快，把所有的陷阱都挖到最深。
“好！”周司令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沈老弟的眼光和格局，我周某人服气！既然如此，咱们五方今天就在这黄陂县城里定死了！”
师长也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脸色肃穆：“就按沈烈说的办！按兵不动，全面备战。不管松井和周玉山在五月的哪一天发难，咱们就踏踏实实地在五月等着他们！”
李文渊迅速合上本子，陈先生也微微颔首。
五只粗糙的大手，在八仙桌的上方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场注定要载入抗战史册的超级博弈，就这样在一个不起眼的地下密室里，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夜深了。
会议散去后，其他人都回营休息去安排接下来的繁杂任务。
地下指挥所里，只剩下沈烈一个人。
炉子里的木炭已经烧成了一层白灰，只剩下微弱的红光。沈烈手里端着那碗早已经凉透的残茶，站在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前，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幽灵谷”那三个字上。
他知道，周玉山不是个蠢货，松井更是个身经百战的悍将。就算准备得再充分，五月份的那一场大战，也必将是尸山血海，必将有无数熟悉的面孔倒在大别山的红土地上。
张铁石、马有田、小杨、老钱……还有刚刚穿上军装的新兵们。
具体是五月的哪一天？沈烈不知道。
那是周玉山和松井的秘密。
但他并不在乎了。
沈烈仰起头，将碗里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一股冰冷的杀意。
他在心里默默地拿红笔，在那片地图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一九四零年，五月某日。
这不管是对特务旅，还是对新四军，抑或是对大别山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来说，都将是抗战路上，最残酷、也是最重要的一战。
猎网，已经张开。
现在，就等猎物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网中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