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三月底的武汉行营，外头春雨淅淅沥沥，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湿冷的霉味。
第五战区督察处的办公室内，碳火烧得正旺。钱督察端着一把紫砂壶，斜靠在红木太师椅上，脸上挂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在黄陂县吃瘪、后勤调拨被战区中将巡视员亲自盯着之后，钱督察心里那股邪火一直没消下去。眼瞅着大别山战役进入延续阶段，国共两党联合抗日的政治敏感期又被抬到了风口浪尖，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来人。”钱督察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门帘一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督察处亲信快步走了进来，哈着腰问道：“长官，您有什么吩咐？”
“沈烈那小子最近在黄陂动作不小啊，还跟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周司令走得挺近。”钱督察冷哼了一声，“前几次想办他，都被巡视员和师座那帮老家伙给挡了回来。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别山战役的大局压在上头，‘通共’这两个字，可是能压死人的尚方宝剑。”
亲信立马会意，凑上前低声道：“长官的意思是……咱们这‘通共’调查，得重新再转起来？”
“不仅要转，还要闹出点动静来。”钱督察把紫砂壶重重往桌上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毒辣，“你去拟一份‘关于第xxx师特务旅涉嫌暗中资敌、与新四军秘密勾结’的密查报告。列举三大罪状：第一，私下物资往来；第二，军事布防互通；第三，对抗战区长官部。把这份报告直接递到督察处委员会的案头上去！”
亲信有些迟疑：“长官，这已经是咱们第二次……不对，算上去年的话，这是第二次正式拿‘通共’做文章了。上回被师座硬生生顶了回去，这回要是再……”
“怕什么？”钱督察打断了亲信的话，狞笑道，“上回是仓促行事。这次大别山战役牵扯到上万人的兵力部署，战区高层最忌讳的就是嫡系部队吃两头。只要这纸密查报告进了委员会，哪怕最后查不出什么实据，光是这盆脏水泼在沈烈头上，也够他喝一壶的！去办！”
“是！属下这就去写！”亲信连连点头，退出了房间。
钱督察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仿佛已经看到沈烈被五花大绑押送到战区受审的场景了。
可惜，他低估了对手的能量，也低估了战区高层之间的默契。
几乎就在钱督察的密查报告刚刚送到督察处委员会办公室的同时，一封加急的密电，已经通过秘密渠道，直接拍到了战区中将巡视员的桌上。
黄陂县城西的特务旅指挥所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师长正气得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拍。
“这个姓钱的杂碎！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师长满脸怒容，唾沫星子横飞，“大别山战役眼看就要开打了，鬼子在前面虎视眈眈，这孙子不琢磨着怎么给前线送子弹，反倒在后方整这些阴招，又拿‘通共’来恶心人！”
沈烈坐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两枚子弹，神色平静得很，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师座，您消消气。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反过来咬狗一口不成？”沈烈淡淡地笑了笑，“钱督察这回不过是借着战区联合作战的由头，想在政治上搞臭特务旅罢了。他以为这招百试百灵，却忘了如今的大别山，是谁在拿命守着。”
坐在一旁的陈先生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温和地笑道：“沈旅长说得对。钱督察这一手，其实正说明他黔驴技穷了。他调动不了前线的兵，也卡不住大局的脉，只能在文件上做文章。”
“那这份调查报告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在督察处里兴风作浪？”张铁石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旅长，要不我带两个连去把督察处那几个搜集黑材料的王八蛋套麻袋揍一顿？”
“老张，坐下。”李文渊推了推眼镜，白了他一眼，“动粗是最下乘的手段。钱督察现在代表的是督察处的建制，你带人去打他，正好落了实据，让他把‘对抗战区’的罪名坐实。”
沈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拍了拍手里的子弹：“放心吧，不用咱们动手。巡视员和周司令那边，早就把后路铺好了。”
果然，正如沈烈所料。
钱督察这份新出炉的“通共”密查报告，甚至还没送到战区长官的桌面上，在督察处内部的初步审议会上，就被几股强大的力量联手给压了下来。
战区中将巡视员直接亮明了态度：“大别山战役正在关键期，特务旅五千官兵在前线浴血备战，这时候拿莫须有的‘通共’罪名去动摇军心，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查！把这份报告的底子给老子压下去，谁敢再提，以扰乱军心论处！”
与此同时，新四军的周司令通过战区联络渠道，直接向长官部递交了一份联合抗日声明，顺带着把钱督察这种在后方挑拨离间、破坏统一战线的行径，狠狠参了一本。
再加上师长在第xxx师层面的强力反向通报——不仅没承认沈烈“通共”，反而直接行文战区，把特务旅过去几个月消灭日军、扩编整训的赫赫战功列了个清清楚楚，反手给钱督察扣了一个“干扰前线作战、诬告抗日将领”的帽子。
三方合力之下，这起闹腾了好几天的“通共”调查，甚至连水花都没溅起一个，就在督察处内部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这是钱督察第二次试图用这招扳倒沈烈，结果和去年的第 301 章一样，连沈烈的衣角都没摸到，反而在内部挨了几记闷棍。
傍晚时分，督察处的办公室里。
亲信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脸色煞白地汇报道：“长,长官……坏了！”
钱督察正端着茶杯，闻言眉头一皱：“慌什么慌？天塌不下来！慢慢说，调查报告递上去，战区长官怎么说？”
亲信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报告……报告根本没上去。刚送到委员会门口，就被巡视员派人直接扣下了。而且……而且周司令那边也发了话，说咱们是恶意挑拨。最要命的是，第xxx师的吴长官直接给战区联保处发了反向通报，状告咱们督察处干扰前线备战……”
“砰！”
钱督察手里的紫茶壶猛地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钱督察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沈烈这小子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每次一提到‘通共’，这帮高级长官全跳出来护着他？”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加上去年那回，他的“通共”调查全被无情地压了下去。在战区同僚眼里，他钱某人现在不仅没能扳倒沈烈，反而成了一个专爱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小丑。
亲信看着钱督察那张扭曲的脸，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长官，那这回的调查……咱们还继续查吗？要不，这事儿就算了？”
“算了？”钱督察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阴狠的绿光，“我钱某人在战区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在一个人手里栽过这么大跟头！沈烈，你不是有战区撑腰吗？你不是自诩抗日功臣吗？”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转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黄陂县城的方向隐隐闪烁着点点灯火。
钱督察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他转过身，看着手下，一字一顿地冷笑道。
“明着查，行不通。那就换个法子。”
“不能调查——我换一个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