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雷阵雨下到后半夜，终于停了。
泥土的腥气混着不知道哪里的焦糊味，顺着门缝往屋里钻。黄陂县城外的这间破祠堂里，油灯已经添了第三回油。
屋里站满了人，特务旅的几个核心营连长，还有赶来碰头的师长刘大虎、新四军周司令，把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沈烈站在长条桌最前头，手里拿着那根削尖的细竹竿，在军事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情况大伙儿都清楚了。周玉山把老底都搬到了咱们眼皮子底下，小鬼子的装甲车也压在西边。时间定在后天凌晨。”沈烈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去，“废话我不多说，现在开始点兵。”
他把竹竿往桌上一扔，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张铁石，马有田！”
“到！”
两个汉子猛地挺直了腰板，往前跨了一大步。张铁石那张黑红的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火气，马有田则是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烈。
“小杨！”沈烈又喊了一声。
“在！”副官小杨快步走到两人身边，脚后跟一碰，敬了个利落的军礼。
沈烈走上前，看着这三个跟着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班底，沉声说道：“你们三个，去咱们特务旅挑人。专挑那些见过血、打过硬仗的老兵油子，给我凑齐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张铁石愣住了，粗着嗓门急了，“旅长，咱们特务旅现在可是满编五千人的家底！对面小鬼子加二狗子，还有周玉山那帮人，加起来一万多号人，您就让咱们带一千五百人上去当先锋？这不够塞牙缝的啊！”
“是啊旅长，”马有田也跟着急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西边可是有六个铁王八！一千五百人，火力根本铺不开，一旦被咬住，连个换防的梯队都没有。”
沈烈冷着脸，没接他们的话茬，只是反问了一句：“怎么？怕死？”
“放屁！”张铁石眼珠子一瞪，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老张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个娘们！我是怕人太少，误了您的事儿，丢了咱们特务旅的阵地！”
“不怕死就服从命令！”沈烈厉声喝道，随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指着地图说，“这一千五百人是尖刀，是先锋！我亲自带你们三个上！咱们的任务不是去跟那一万多人死磕，而是要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桥头堡最前沿，把他们的火力和注意力全给我吸过来！”
张铁石和马有田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但看着沈烈那坚定的眼神，两人同时咬着牙吼了一句：“明白！”
旁边，机要参谋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有些担忧地问：“旅长，那一千五百人压上去了，咱们剩下的三千五百人呢？放着不用，那可是大半个旅的兵力啊。”
“谁说不用？”沈烈冷笑了一声，“这三千五百人，是咱们的命根子。李参谋，你亲自去带这批人。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反陷阱预备队！”
“反陷阱？”李文渊一愣。
“对。”沈烈点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东段的位置，“周玉山不是把幽灵谷的阵仗搬过来了吗？他想在东段给咱们挖坑，咱们就偏不往里跳。这三千五百人全都给我在暗处猫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等咱们这一千五百人的先锋把周玉山的主力死死咬住、让他们脱不开身的时候，你这三千五百人就给我直插他幽灵谷的老巢！我要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屋里的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沈烈压根就没打算在桥头堡把五千人全拼光，他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招黑虎掏心直奔周玉山的命门！
“沈老弟，你这胆子是真够肥的。”一直没说话的刘大虎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你带着一千五百人去硬顶小鬼子的重炮和铁王八，还要拖住周玉山？这可是拿命在赌啊。行，既然你都把家底亮出来了，哥哥我也不能藏私。”
刘大虎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大手一挥：“我那边的五个步兵团，五千人，加上师部直属的那个八百人的加强营，一共五千八百号弟兄，全听你调遣！你让我往哪打，我就往哪打！”
周司令也笑呵呵地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刘师长敞亮，我们新四军也不能落后。沈少将，我这边也点齐了两千五百个主力。咱们这两家加起来，八千三百人，全铺在桥头堡的左右两翼和纵深。只要你这前沿的一千五百人钉得住，我们这八千三百人，就能像两把钳子，把敌人的侧翼给夹死！”
“多谢刘师长，多谢周司令！”沈烈郑重地冲两人敬了个礼。
八千三百人的协同兵力，加上特务旅的一千五百人先锋，这防线算是勉强撑起来了。虽然人数上还是稍微吃亏，但这阵势拉开，绝对能扒掉对面一层皮。
“前边的事儿安排妥了，后边的呢？”沈烈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陈先生。
陈先生走上前，把手里那顶旧毡帽放在桌上，脸上带着让人安心的笑容。
“旅长放心，后勤的事，我们包了。”陈先生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力量，“黄陂县周边十二个村，大别山南麓八个村，加上难民营，一共三十个集体的乡亲们，早就把扁担和独轮车备好了。不管是下雨还是下刀子，前线的口粮和绷带，绝对断不了。”
“陈先生，光靠乡亲们不行，老百姓能有多少家底？”沈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战区督察处不是号称管着整个战区的后勤吗？钱督察这根毛，咱们还得使劲薅。”
刘大虎皱了皱眉：“沈老弟，钱督察那王八蛋巴不得咱们饿死在前线，他能乖乖给咱们发军需？”
“他不发也得发！”沈烈冷哼一声，“前线一打响，这可是一万多人的大阵仗，委员长那边都盯着呢。他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断咱们的粮，那就是通敌叛国！老李！”
“在！”李文渊赶紧答应。
“立刻以特务旅和师部的名义，给战区长官部发急电！”沈烈咬着牙吩咐，“就说日寇大举进犯，我军誓死守卫桥头堡。但前线弹药告急、粮食告急。请长官部严令督察处，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把第一批补给送到阵地上！他钱督察要是敢少给一颗子弹，老子下了战场，亲自带人去砸了他的督察处！”
“是！我马上就去拟电报！”李文渊转身就往电报室跑。
“明面上，咱们逼着战区督察处往外掏东西；暗地里，还得靠陈先生和地下党的联络网给咱们兜底。”沈烈看着陈先生，由衷地说，“三十个集体的乡亲们，是咱们真正的底气啊。”
陈先生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感动：“乡亲们说了，只要特务旅的军旗不倒，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弟兄们喂饱了再上阵。”
部署完毕，屋里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但因为厚重的云层压着，整个黄陂县城依旧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沈烈戴上军帽，正了正领口，大步走到祠堂门口。
张铁石、马有田和小杨紧紧跟在他身后。
就在沈烈的手刚摸到门框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踩在烂泥地里，水花四溅。
一个满身是泥的侦察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嗓子都劈了，大声嘶吼着：
“报——！！旅长！西段……西段出事了！”
屋里所有人的心头猛地一紧，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侦察兵。
“说！”沈烈厉声喝道。
侦察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惊恐：“对面的小鬼子……小鬼子的铁甲车，没有等后天凌晨……他们提前动了！六辆铁甲车，掩护着一个大队的步兵，已经越过了铁路弯道，距离咱们的前沿阵地……不到十里地了！”
刘大虎脸色大变：“他娘的！日军提前动手了？这不合常理啊！”
沈烈死死盯着大别山的方向，眉头拧得像刀刻一样。
敌人的部署明明是同步合围，为什么西段的日军会突然提前发难？周玉山那个老狐狸，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抽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既然他们急着投胎，那咱们就送他们一程！”沈烈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看着院子里的士兵，“一千五百先锋，立刻集合！跟我上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