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侦察兵那一嗓子吼出来，破祠堂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
“娘的，小鬼子不按套路出牌啊！”刘大虎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洋瓷缸子直晃荡，“说好的后天凌晨合围，这铁王八怎么今天就开过来了？老沈，这可是要坏菜！”
屋里几个连排长也都急眼了。一万多人的大网还没撒开，这西边最硬的铁锤倒是先砸下来了。这要是让铁甲车冲烂了前沿阵地，后头那四个星期的准备计划，全得打水漂。
沈烈站在地图前，没说话。他死死盯着西段那个标注着“炮兵阵地”的红圈，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
周司令走上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沈少将，咱们那八千三百人的协同部队，现在可还没完全落位。这要是让鬼子的铁甲车长驱直入……”
“他们不是来打冲锋的。”沈烈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屋里的慌乱。
“不是冲锋？”张铁石愣了，“旅长，那六个铁王八带着一个大队，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不是冲锋是干啥？逛窑子啊？”
“他们是来占炮位的。”沈烈把手里的香烟往桌上一扔，拿起细竹竿，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高地上，“你们看，铁路弯道前头这片高地，视野开阔。鬼子把铁甲车提前推出来，是为了掩护后头的野战炮兵。他们想赶在合围之前，把重炮架在这儿。等后天凌晨总攻一打响，这几门大口径野战炮，就能把咱们的阵地轰成渣！”
众人一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帮日本兵，战术素养确实高得吓人。
“那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炮架起来啊！”马有田急得直搓手，“旅长，下命令吧！我带着人去把那高地抢下来！”
“对，抢下来！”
沈烈扫了众人一眼，脸色沉得像生铁：“抢？拿什么抢？拿弟兄们的胸脯去堵人家的炮眼？今天这会开到这，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这桥头堡攻防战，是个三十多天往上走的大工程，不是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趁着小鬼子的炮还没架稳，我把咱们这套战役的总体战术，给大伙儿交个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竖起一根指头：“第一步，先头突击。张铁石、马有田，刚才点的一千五百人，这就是你们的活儿。你们不打铁甲车，铁甲车留给工兵的反坦克壕。你们的任务，是像一把尖刀，顺着烂泥沟摸上去，直接插进鬼子的炮兵阵地！不管用什么办法，手榴弹也好，炸药包也罢，必须在天黑前，把他们的重炮给我炸了！炸完了，立刻撤，绝不恋战！”
张铁石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旅长放心，炸炮这事儿，我老张熟！”
“别高兴得太早，难的在后头。”沈烈竖起第二根指头，看向刘大虎和周司令，“师长，周司令。等咱们这一千五百人撤下来，鬼子肯定要发疯报复。这时候，就得靠你们那八千三百人的主力了。但我有言在先，这阵地，不能按老规矩守。”
“不按老规矩？”刘大虎掏出烟袋锅子，“沈老弟，你就直说吧，怎么个守法？”
“反斜面工事，外加口袋阵。”沈烈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几个字。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连周司令这种老行伍都愣住了：“反斜面？这是个什么打法？”
“咱们以前修阵地，都喜欢修在山头和高地的迎敌面上，视野好，打得远。但这回不行。鬼子火力太猛，重机枪和步兵炮一轰，迎敌面上的弟兄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沈烈用竹竿在地图上画了个半圆，“从今天起，除了留下少量的观察哨，咱们的主力阵地，全部修在山包的背面！也就是反斜面！”
李文渊脑子转得快，推了推眼镜，眼睛一下子亮了：“旅长的意思是，鬼子的炮弹打不过山头，落在反斜面就是死角！等他们的步兵哼哧哼哧爬上山顶，以为占领阵地的时候，咱们再从山背面突然杀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沈烈重重地点头，“不仅是反斜面，还要在反斜面底下挖成口袋阵。放他们进来，用手榴弹和刺刀解决战斗！这就叫用泥巴和战壕，废掉他们的炮火优势！”
周司令一拍大腿，大声叫好：“妙啊！这战术绝了！把兵藏在山后头，这等于是让鬼子的炮兵变成了瞎子！”
“但这战术有个前提。”沈烈转过头，看着李文渊，“这四个星期里，我要你们落实九个细节方案。交通壕必须挖到一人半深，防炮洞必须能扛住七十五毫米口径的轰炸；晚晴医馆的医疗队要拆分成小组，下放到每个连队；还有陈先生那边的补给线，每天半夜必须把热饭和弹药顺着地道送上来。这九个细节，差一个，这反斜面就是弟兄们的坟墓！”
“明白！这九个细节，我亲自去抓，死也死在战壕里！”李文渊站直了身子，大声领命。
“第三步！”沈烈没有停歇，竖起第三根指头，指向东段，“反陷阱预备队。老李，这三千五百人交给你。你们不参与桥头堡的正面防守，你们的任务是隐蔽。吃喝拉撒都在暗处，只要东边那六百个伪军不来惹你们，你们就当自己是死人。但只要前线打成了胶着状态，周玉山的大部队被我们死死拖住……”
沈烈的手指猛地滑向地图边缘的幽灵谷。
“这第四步，也就是最后一步——双战役同步！”沈烈的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这才是这盘大棋的绝杀。咱们要在五月的某一天，在桥头堡打得最惨烈、周玉山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让老李这三千五百人，直接启动幽灵谷反陷阱计划！端他的老窝，抄他的后路！”
四套战术体系。
先头突击敲掉炮火威胁，反斜面工事进行长期消耗，预备队隐蔽待机，最后双线同步收网。
这哪里是一场阻击战，这分明是一场精密到了极点、也残酷到了极点的绞肉局！要把日军的加强联队、伪军，还有周玉山的五千精锐，全都算计在这片三十公里的烂泥地里。
破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脑子里疯狂推演着这套战术的可行性。这是他们打仗以来，见过的最复杂、最庞大，也是最胆大包天的一次战役推演。
没有拍脑门子的冲动，没有一腔热血的送死。只有四星期的苦熬，九个细节的死抠，和四段战术的环环相扣。
刘大虎把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磕，长出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沈烈：“老沈啊老沈，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么大的一盘棋，硬是让你给盘活了。”
“是啊。”周司令也感慨地摇了摇头，“我打了一辈子游击，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这战术要是能落地，别说是在大别山，就是在整个抗日战场上，都能写进教材里。”
“能不能落地，得看咱们弟兄们的命够不够硬了。”沈烈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因为熬夜而有些起皱的军服领子。
他转过身，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雨停了，黄陂县城的上空透出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长达三十多章卷宗的血战，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沈烈回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刘大虎和周司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师长，周司令。”沈烈的声音不大，却在祠堂里回荡，“咱们这一战，是萌新、流亡崭头、站稳脚跟、局部立威、全国扬名，到如今正规化阶段的总检验。”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走吧，去会会这帮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