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大别山，天就像漏了个大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下浇。前沿阵地上，一千五百名先锋弟兄已经在泥水里和鬼子的装甲车死磕了整整一个上午。
后方的战区临时指挥所里，气氛比外头阴沉的天色还要压抑。
李文渊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地里跑进来，连蓑衣都没来得及脱，雨水顺着裤腿直往下淌。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后勤清单，一张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冻得直哆嗦。
“旅长！师长！”李文渊一头扎进屋里，连气都喘不匀了，“出……出大事了！”
沈烈正趴在桌上研究反斜面工事的图纸，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前边先锋营不是顶住了吗？你慌什么？”
“不是前线，是后勤！”李文渊一把将那张清单拍在桌面上，眼圈都红了，“战区督察处派车送给养来了。可这送来的东西，简直是在要咱们特务旅的命啊！”
刘大虎原本正盘腿坐在条凳上抽旱烟，一听这话，鞋底在条凳上重重一磕，站了起来：“送来多少？够咱们吃几天？”
“吃几天？”李文渊苦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哭腔，“师长，钱督察把咱们的粮食，暗中扣发了八成！上面批下来的一百车糙米，到咱们营地只有二十车，里头还掺了一半的沙子和发霉的陈粮！”
“什么？！”刘大虎眼珠子猛地瞪圆了，一把扯过那张清单。
“这还不算完。”李文渊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弹药扣了九成！一万两千人的防线啊，分到每个弟兄手里，平均连五发子弹都不到！手榴弹更是少得可怜，一箱里头能挑出半箱哑火的。”
沈烈的动作终于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像结了一层冰渣子。
“冬衣和药品呢？”沈烈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但听得人后背发凉。
李文渊摇了摇头，双手痛苦地抱住脑袋：“没有。一件都没发，一盒药都没给！钱督察那边说，五月天暖和了，冬衣统统收缴入库。可咱们这大别山里，晚上下雨能把人冻死啊！还有药品，一点消炎药、一卷干净绷带都没给，医护兵现在只能撕自己的衣服给伤员包扎……”
“咣当！”
刘大虎一脚把旁边的木头凳子踹出去老远，凳子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姓钱的王八蛋！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刘大虎破口大骂，口水星子乱飞，“他这是让咱们弟兄光着屁股、饿着肚子，拿着烧火棍去跟鬼子的重炮拼命啊！走，老沈！跟我找王将军讨个说法去！今天不把钱督察那狗日的活劈了，老子这师长就不干了！”
沈烈没说话，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枪套里，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两人带着一身的怒气，一脚踹开了战区中将巡视员王将军的房门。
王将军正坐在火盆边烤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眉头皱得紧紧的。看到沈烈和刘大虎这副要吃人的架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们俩不用说了，清单我刚看过。我也正窝着一肚子火呢。”王将军站起身，冲两人摆了摆手，“坐下，坐下说。”
“坐个屁！”刘大虎急脾气上来了，根本不给长官面子，“王将军，您是战区派下来巡视的，您可得给咱们评评理！八成的粮食，九成的弹药，药品冬衣全给扣了！这仗还怎么打？您这就给长官部打电话，把钱督察那个狗杂种送上军事法庭！”
沈烈冷冷地看着王将军，没像刘大虎那样大吼大叫，但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王将军，弟兄们在前线流血，他在后方抽咱们的筋。这事儿，战区要是连个响屁都不放，特务旅这五千号人，马上撂挑子不干。谁爱守这桥头堡谁守去。”
王将军苦着一张脸，拉着两人在桌边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杯热水。
“大虎，沈老弟，你们以为我没找他算账吗？”王将军拍着大腿，满脸的憋屈，“就在你们进门前十分钟，我刚在电话里把钱督察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你们猜那孙子怎么说？”
“他还有理了？”刘大虎冷笑。
王将军叹了口气，学着钱督察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人家在电话里跟我打着官腔呢。说什么‘王巡视员，并非我不顾念特务旅的弟兄。眼下大别山战役全面铺开，咱们国军的主力部队在南线正和日军主力血战。特务旅不过是打个阻击，守个桥头堡，算不上主战场。这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后勤补给当然要优先集中给主力部队。让他们克服克服困难嘛。’”
“放他娘的狗臭屁！”刘大虎气得浑身发抖，“一万多日伪军压在咱们脑袋上，鬼子重炮和装甲车都开到脸上了，这叫不是主战场？他瞎了狗眼！”
沈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感受着那点温度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眼神越发深邃。
“这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沈烈把水杯放下，“打着顾全大局的幌子，干着借刀杀人的勾当。钱督察这手釜底抽薪，玩得真漂亮。”
“沈老弟，你看得明白。”王将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手里有巡视的权，却没有调拨军需的权。那大印在钱督察手里捏着。他用‘优先主力部队’这个借口，就是告到长官部，告到委员长那里去，他也占着理。咱们现在，是哑巴吃黄连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刘大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眼底满是绝望。没有弹药可以抢，可没有粮食和药品，这上万人的部队，不出三天就得自己垮掉。
“王将军，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刘大虎的声音哑了。
王将军避开他们的目光，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摇了摇头：“除非打赢这场仗，否则，谁也动不了他。可你们这条件……难啊。”
沈烈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他的脸上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绝望，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老沈，你去哪？”刘大虎赶忙问。
“回阵地。”沈烈大步朝门口走去，“既然上面不给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找活路。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钱督察想看咱们特务旅饿死、冻死在烂泥沟里，我偏不让他如愿。”
刘大虎赶紧掐灭烟头，追了上去：“老沈，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沈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将军，又看向刘大虎，压低了声音：“咱们不是还有陈先生吗？三十个村子的老百姓，那是咱们最后的底牌。”
一听这话，刘大虎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光亮。对啊，地下党的联络网和乡亲们，才是他们真正的靠山。
两人走出指挥所，外头的雨又下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刚走到特务旅指挥部门口，突然，一阵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雨幕。紧接着，西北方向的天空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巨大的马蜂正在靠近。
沈烈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了。
李文渊跌跌撞撞地从雨里跑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沈烈跟前，嗓子都劈了：
“旅长！日军的飞机！整整一个飞行中队，正奔着咱们反斜面阵地的主峰去了！咱们……咱们的高射机枪，没子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