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操場上的篝火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沈烈一把揪住那個滿頭是血的通訊兵，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給老子把舌頭捋直了說！誰去截糧道了？周玉山？”
通訊兵咳出一口夾著泥沙的血水，連連搖頭︰“不……不是偽軍！天太黑，剛才外圍的弟兄沒看清旗號，後來摸到近處才發現，穿的全是國軍的衣服！是戰區錢督察派來的補給檢查隊！”
“什麼？！”一旁的劉大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一把抽出腰間的手槍，“姓錢的瘋了？他卡咱們特務旅的軍需就算了，現在連老百姓送的糧也要搶？”
通訊兵急得直拍大腿︰“師長，他們不是搶，他們是封路！整整五個卡子，把黃陂縣周邊十二個村子通往前線的官道，全給堵死了！說是排查日軍奸細，連個拉糞的車都不讓過啊！”
操場上頓時死一般的寂靜。剛剛喝下壯行酒的二十幾個漢子，一個個氣得渾身發抖。
沈烈松開通訊兵，臉色鐵青。他看著黑漆漆的夜空，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錢督察這一手，比真刀真槍殺過來還要毒辣。
與此同時，縣城里那間不起眼的晚晴醫館後院，氣氛一樣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陳先生披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褂子，手里拿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火柴，湊到桌上的煤油燈前。昏黃的光圈蕩開，照亮了圍在桌邊的幾個人。
醫館掌櫃晚晴正飛快地清點著一筐筐的紗布，眼底滿是紅血絲︰“陳先生，不能再拖了。前線剛送下來十幾個重傷員，沒有消炎藥，傷口全捂爛了。老百姓湊的這一千箱藥，今晚要是送不上去，明天就得多抬出十幾具尸體！”
老錢雜貨鋪的錢大爺坐在一旁的長條凳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送？咋送？姓錢的在幾條大路上設了五個檢查站，架著機槍。我那大兒子下午想挑兩筐草鞋混過去，硬生生被那幫兵痞用槍托給砸了回來。他們這是要把特務旅活活憋死啊！”
“大路不通，咱們就走小道。”陳先生放下火柴，手掌在桌上一張簡陋的地圖上重重一拍，“錢督察以為五個卡子就能攔住咱們三十個集體的老百姓？他太小看咱們黃陂人的骨氣了。”
“陳先生，您有法子了？”晚晴猛地抬起頭。
陳先生指著地圖上幾條蜿蜒的虛線，壓低了聲音︰“咱們來個反向跨過檢查隊！他們盯著官道，咱們就走山溝、走野林子！大部隊化整為零，三十個村子和難民營的人，分成一百個小隊。只在夜里走，白天就地隱蔽。”
老錢磕了磕煙斗，皺起眉頭︰“這山路下過雨，爛得跟漿糊似的，騾馬都走不了，老百姓靠兩條腿扛著糧食怎麼走？”
“靠人抬！靠肩膀挑！”陳先生的眼神異常堅定，“不僅要走小路，大路上咱們也得做戲。偽裝戰術！棺材里裝糧食，送親的花轎里藏藥品。咱們得把這攤死水攪活了！”
夜半子時，陰風怒號。
黃陂縣往南的一處官道上，兩盞慘白的紙燈籠在風中搖晃。
“干什麼的！站住！”
把守關卡的國軍哨兵嘩啦一聲拉栓上膛，刺眼的探照燈光“唰”地一下打了過去。
光圈里，是一支披麻戴孝的送喪隊伍。十幾個穿著破爛孝服的漢子，抬著一口黑漆漆的薄皮棺材。最前面，一個干瘦的老頭哭得呼天搶地。
“長官……長官行行好……”老頭正是下坎村的趙老漢，他抹著一把鼻涕一把淚，撲通一聲跪在泥水里，“俺大兒子得癆病死了，算命的說今晚必須下葬，不然要起尸啊……”
哨兵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走上前︰“少他娘的廢話！錢督察有令，任何車輛行囊必須開箱檢查！把棺材蓋給我掀開！”
“使不得啊長官！”趙老漢死死抱住哨兵的大腿，嚎啕大哭，“癆病過人啊！掀了蓋子，這病氣要是撲著您……”
哨兵一腳把趙老漢踹翻在地︰“滾開！老子還不信邪了！”
幾個兵痞端著槍上前，用刺刀硬生生把棺材蓋撬開了一道縫。
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瞬間涌了出來。那是出發前，大伙兒特意從死豬身上割下來捂臭了的爛肉。
“哎喲我的媽！”哨兵被燻得直翻白眼，連連後退，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晦氣！真他娘的晦氣！趕緊滾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趙老漢連連磕頭，招呼著抬棺材的漢子們趕緊走。等過了關卡，隱入黑暗，漢子們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棺材里頭，除了一層臭肉掩蓋，底下全是壓得實實在在的新棉衣和急救藥品。
就在趙老漢他們從大路偽裝蒙混過關的同時，大別山南麓的羊腸小道上，正在上演著更加悲壯的一幕。
雨後的山路陡峭濕滑，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黑山溝。
幾百個老人和婦女，身上背著幾十斤重的糧食口袋，手里拄著木棍，像一串螞蟻一樣在泥濘里攀爬。
“拉一把……前面的，拉我一把……”
一個中年婦女腳下一滑，身子猛地往溝底出溜。前面的人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幾個人連拉帶拽，總算把她拖了上來。婦女的指甲全劈了，滿手是血，但她背上的糧袋子，卻護得嚴嚴實實，連個泥點子都沒沾上。
整整三天三夜。
這場沒有硝煙的補給戰，在黃陂縣的每一條小道、每一個黑夜里悄然進行著。老百姓們就像是滲透進大地里的水，繞過了錢督察那張看似密不透風的網。
第四天夜里，縣城東大操場。
風停了，月亮從雲層里鑽了出來。操場周圍點起了一圈火把，把這片泥地照得亮如白晝。
沈烈站在台階上，看著操場正中央堆積如山的東西，眼眶一陣陣發酸。
不僅是他，他身後站著的張鐵石、馬有田，十二個核心老兵，八個新提拔的骨干，以及整整五千名特務旅的官兵，全都鴉雀無聲。五千雙眼楮，死死盯著那一座座“小山”。
李文淵拿著一張皺巴巴的賬單，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話了，只能扯著脖子喊︰
“弟兄們！都看清楚了！這是過去三天，三十個集體，一村一戶給咱們反向運進來的東西！”
“糧食，八十噸！不是發霉的陳糧，全是鄉親們自家沒舍得吃的好面好米！”
“冬衣，六千套！草鞋，四千雙！”
“消炎藥和繃帶，一千箱！還有五千條拿被面撕出來的綁腿！”
李文淵每念出一個數字，操場上的呼吸聲就粗重一分。
在那些物資堆旁邊，站著陳先生、晚晴、老錢，還有幾十個渾身泥濘、衣服被樹枝掛得破破爛爛的老百姓代表。他們的鞋早就跑丟了，腳底板全是血口子，在泥水里泡得發白，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質樸而驕傲的笑容。
沈烈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下台階，徑直走到陳先生和老百姓代表面前。
“旅長……”新兵鐵牛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手里的鋼槍攥得死緊。
沈烈沒有回頭，他看著趙老漢那雙滿是傷痕的手，看著晚晴布滿血絲的眼楮，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異常清晰。
“弟兄們！”沈烈猛地轉過身，面對著五千名官兵，“看看你們身上穿的，嘴里吃的！看看你們手里拿著的綁腿和救命的藥！錢督察在官道上設了五道鬼門關，想把咱們特務旅餓死、困死！”
“可咱們的老百姓不答應！”沈烈的眼底泛起淚光，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這八十噸糧食，是鄉親們在黑燈瞎火里，用肩膀扛出來的！是用命給咱們鋪出來的活路！”
“特務旅全體都有！”
“嘩啦——”五千人齊刷刷地立正，皮靴踩在泥水里，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悶響。
“脫帽！”
五千頂沾著硝煙和泥土的軍帽，在這一刻整齊劃一地摘下。沈烈、小楊、張鐵石、老兵新兵、晚晴醫館的伙計、老錢雜貨鋪的學徒……在場的六千五百多人，動作出奇的一致。
沈烈轉過身，面向陳先生和三十個集體的代表。
“一鞠躬！謝鄉親們救命之恩！”
沈烈彎下腰，九十度。五千名虎狼之師，齊刷刷地彎下了他們不屈的脊梁。
陳先生眼眶濕潤，老錢別過頭去偷偷抹眼淚，趙老漢急得直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啊長官……”
“二鞠躬！謝鄉親們傾家蕩產、舍命相托！”
“三鞠躬！”沈烈直起身子，猛地拔出腰間的配槍，直指夜空，“咱們特務旅，誓死保衛黃陂，保衛大別山！與陣地共存亡！”
“誓死保衛大別山！與陣地共存亡！”
五千人的怒吼聲，像悶雷一樣在操場上空炸響，連遠處山頭上的樹葉似乎都在這聲浪中顫抖。這群漢子的血，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而此時，遠在幾十里外戰區長官部的後方辦公室內。
上好的紫砂壺被狠狠摔在青磚地上，摔了個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廢物！全他娘的是廢物！”
錢督察一腳踹翻了紅木椅子，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因為扭曲而顯得有些猙獰。
站在辦公桌前的副官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結結巴巴地匯報道︰“長官……邪了門了。咱們五個卡子連只蒼蠅都沒放過去，可偵察兵帶回來的消息說……特務旅那邊不僅沒斷糧，反而吃上了白面，穿上了新棉衣……”
“八十噸糧食！”錢督察咬牙切齒，猛地一拍桌子，“他們老百姓化整為零，走山林小道，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暗渡陳倉！三天時間，運進去了八十噸補給！咱們那五個檢查站，成了長官部最大的笑話！”
副官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長官，那咱們怎麼辦？要不……直接派人進村去搜？”
“你長腦子了嗎！”錢督察惡狠狠地瞪著他，“國軍去搜刮老百姓，一旦鬧出民變，事情捅到中將巡視員那里，委員長怪罪下來，你頂得住還是我頂得住？”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錢督察走到窗前，看著外頭黑壓壓的夜色，眼底閃過一絲毒蛇般的陰冷。
“特務旅命大，老百姓護犢子。好，很好。”錢督察冷笑了一聲，轉過身，看著副官，一字一頓地說道，“既然國軍的身份不好下死手，那就換個能下死手的人。”
“您的意思是……”
“這次——我跟周玉山合作。”錢督察的聲音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去，給幽靈谷發秘電。讓周玉山親自派人，去切老百姓送糧的路！他干的那些髒活，就算殺光了那些泥腿子，這筆賬，也算不到咱們國軍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