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深处，一道狭长的黑土沟里，常年见不到太阳。沟底藏着一座破败的黑砖大院，早年是个恶霸地主的土楼，如今却成了幽灵谷周玉山的一处临时隐秘据点。
五月的山风带着一股子湿冷的霉味儿，呼呼地往院子里灌。
钱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院子里的烂泥上，哪怕身上披着厚实的蓑衣，后背的冷汗还是把里头的衬衣给湿透了。他是战区督察处钱督察的心腹，平时在国军长官部里也是横着走的人物，可今天来到这鬼地方，他两腿肚子直打转。
院子两边，站着两排穿着灰狗皮的伪军，手里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一个个眼神阴冷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猪。
“钱副官，到了。周组长在里头等你。”带路的伪军头目推开一扇破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钱斌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迈过高高的门槛。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煤油灯在桌上跳动。周玉山穿着一件黑色的绸布长衫，手里捏着两个盘得锃亮的核桃，“嘎啦嘎啦”地转着。他那双细长的狐狸眼，正透过昏黄的灯光，上下打量着钱斌。
“哟，稀客啊。”周玉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尖细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堂堂战区督察处钱大督察的红人，怎么跑到我这汉奸的狗窝里来了？不怕脏了你的皮鞋？”
钱斌赶紧赔上一个笑脸，腰往下弯了弯：“周组长说笑了。这世道，哪有什么汉奸不汉奸的，大家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各为其主嘛。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有一位共同的仇人。”
“仇人？”周玉山停下手里的核桃，挑了挑稀疏的眉毛，“你说沈烈？”
“正是！”钱斌凑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周组长，明人不说暗话。我家钱督察说了，特务旅这帮人，就是又臭又硬的石头，挡了大家的道。钱督察已经下令，扣了他们九成的军需补给。可谁知道……”
钱斌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黄陂县那帮不知死活的泥腿子，居然化整为零，大半夜的钻野林子走小道，给特务旅送进去了整整八十吨粮食和几千套冬衣！咱们督察处在大路上设的五个卡子，愣是成了摆设！”
周玉山听到这儿，突然扯开嗓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钱督察啊钱督察，天天在长官部里耍威风，结果被一群拿锄头的老百姓当猴耍！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钱斌被笑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周组长，这事儿虽然丢了面子，但也怨不得咱们。国军的军服穿在身上，咱们总不能大白天的冲进村里，端着机枪把老百姓全突突了吧？要是激起民变，中将巡视员那边一告状，钱督察也兜不住。”
“所以呢？”周玉山收住笑声，眼神猛地变得像毒蛇一样锐利，“你们穿军装要脸面，就想让我周玉山去当这个恶人？想借老子的刀，去杀那些送粮的泥腿子？”
被戳穿了心思，钱斌倒也不慌了。他直起腰板，语气也硬气了几分：“周组长，这叫合作双赢。您出人，去切断那三十个村子的送粮小道。只要粮道一断，特务旅那五千人不出半个月，全得饿成软脚虾。到时候您再派大军压境，桥头堡还不是您的囊中之物？”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个火星。
周玉山站起身，倒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他心里门儿清，钱督察这是拿他当夜壶呢。用得着的时候拿出来接尿，用完了嫌骚。
但他更清楚，沈烈的特务旅要是真吃饱穿暖了，那反斜面阵地就是个绞肉机，他手下这几千伪军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好。”周玉山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钱斌，“合作，我可以答应。”
钱斌心里一喜，刚要道谢，周玉山却竖起两根手指，冷冷地打断了他。
“别急着谢。我周玉山不干亏本的买卖。想让我去当这个恶人，行，但这口黑锅，不能只扣在我一个人的头上。”
“您的意思是……”钱斌愣住了。
“你们钱督察不是想合作吗？那咱们就真刀真枪地合作一把。”周玉山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具体怎么打，我来定。你，加上我，咱们两家一起派人！咱们合作两个月，少一天都不行！”
钱斌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这算什么？这是逼着国军督察处跟伪军汉奸穿一条裤子啊！以前钱督察克扣军需，顶多算个贪赃枉法、派系倾轧。可要是真派人跟伪军一起去杀老百姓截粮，这要是败露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通敌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这……周组长，这恐怕不妥吧？我们长官那边……”钱斌结结巴巴地想要推脱。
“回去告诉姓钱的！”周玉山猛地一拍桌子，把煤油灯震得直晃，“不想让沈烈活着，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我的人负责在深山老林里截杀那些送粮的泥腿子，你们督察处的人，负责封死所有大路和外围卡子，顺便给我提供各村老百姓的动向情报！”
周玉山走到钱斌面前，那张狐狸脸几乎贴上了钱斌的鼻子，压迫感十足：“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咱们两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发财一起发财。他要是敢不答应，我立刻把你们今天来找我借刀杀人的事，原原本本地捅给中将巡视员！”
钱斌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来找老虎借皮，反被老虎咬住了喉咙。
“我……我一定把话带到。”钱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屋子。
看着钱斌落荒而逃的背影，周玉山冷笑了一声，重新拿起桌上的核桃。
“钱督察啊钱督察，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该在这个时候下水。只要你身上沾了泥，老子有的是办法把你彻底拉进茅坑里！”
这场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就在这阴冷的泥沟里正式拍板了。一场针对三十个村子送粮百姓的血腥屠杀，正悄悄拉开大幕。
钱督察从一个国民党正统派的贪腐军官，在这一刻，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实质通敌”的深渊。
……
同一天深夜，黄陂县，特务旅情报科的秘密地下室。
这里的空气混浊不堪，充斥着劣质烟草和发霉报纸的味道。
钟元良靠在一把破藤椅上，手里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香烟。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作为特务旅的情报科长，曾经的军统老手，他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
“滴滴……滴滴答……”
角落里的电台突然响了起来。戴着耳机的发报员精神一振，手指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一串串密码。
过了足足十分钟，发报员扯下耳机，拿着那张译好的电文，神色慌张地走到钟元良跟前。
“科长，汉口那边潜伏的最后几个暗线，拼死发出来的绝密情报。”发报员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被电文的内容吓到了。
钟元良接过电文，只扫了一眼，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灰扑簌簌地掉在破旧的军装上。
那张向来像一潭死水般没有表情的脸，此刻竟然浮现出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啊……好得很。”钟元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碎，“钱督察这个老匹夫，为了弄死咱们旅长，连祖宗十八代都不要了。居然派人去大别山里找周玉山那个汉奸，要联手切断老百姓的送粮道！”
发报员急得满头大汗：“科长，这可是通敌的大罪啊！咱们赶紧把这份电报交上去，报告给沈旅长和刘师长！只要把这事儿往长官部一捅，钱督察就得掉脑袋！”
“不行！”钟元良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那张电文攥在手心里。
“为什么？”发报员愣住了。
钟元良在昏暗的灯光下转了两圈，冷声说道：“你第一天跟着旅长打仗？沈烈什么脾气你不知道？要是现在把这情报给他看，他能连夜单枪匹马杀到长官部，把钱督察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拧下来不好吗？”
“愚蠢！”钟元良回头瞪了他一眼，“就凭一张汉口传来的破电报，能定一个战区督察处一把手的罪？只要钱督察咬死不认，说这是咱们伪造情报蓄意陷害，上面那些护短的长官肯定保他。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咱们特务旅！”
发报员咽了口唾沫：“那您的意思是……”
“这份情报，给我锁进保险柜里。对任何人，包括旅长和师长，绝对保密，只字不能提！”钟元良的眼神在阴暗的地下室里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
“可是老百姓的粮道……”
“要抓狐狸，就得舍得下本钱。”钟元良打断了他，语气冰冷而决绝，“钱督察不是要跟周玉山合作两个月吗？好，咱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由着他们去干！他干的脏事越多，留下的尾巴就越长。”
钟元良走到电台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像是在抚摸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等到他钱督察在老百姓和伪军之间陷得拔不出腿的时候，等到他通敌的铁证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时候……那时候，就是他彻底身败名裂、千刀万剐的日子！”
地下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电台指示灯的微弱红光在一闪一闪。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而自作聪明的钱督察，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地狱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