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了，烂泥地里的腥臭味被夜风一卷，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中段防线。
张铁石蹲在半人深的烂泥沟里，把那杆从不点火的铜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子上重重磕了两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转头看了一眼趴在旁边的第一团一营营长赵大雷。
“大雷，前面有动静没？”张铁石压着嗓子问。
赵大雷竖起耳朵听了听，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团长，听动静是过来了。乱哄哄的，脚步浮得厉害，听着不像正经的小鬼子。”
“肯定不是小鬼子。”张铁石冷笑了一声，“刚才前沿哨所摸回来的信儿，对面来的是个伪军营，撑死也就六百多号人。咱们特务旅第一团一千五百个弟兄，加上师部加强营拨过来的四百人，整整一千九。这帮二鬼子，也就是来给鬼子当炮灰探路的。”
旁边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凑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步枪，小声问：“张团长，那咱们是不是一鼓作气冲出去，把这帮汉奸全包了圆？”
“包个屁！”张铁石一巴掌拍在小战士的钢盔上，没下重手，但声音挺严厉，“你小子懂个什么叫打仗？这泥地里一脚陷下去拔都拔不出来，冲出去当活靶子啊？给我在泥坑里老实趴着！省点子弹，等他们进了咱们的交叉火力网再打！”
“就是，急什么。”赵大雷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团长，说实话，这帮二鬼子平时在乡下作威作福，欺负老百姓是一把好手。真到了这真刀真枪的烂泥潭里，他们连个屁都不是。咱们一千九对六百，这富裕仗我这辈子都没打过。”
“富裕仗也得精打细算。”张铁石把铜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没好气地说，“沈旅长把中段交给咱们，可不是让咱们败家子的。迫击炮一发都不许动，机枪也给我省着点打。用步枪点名！谁要是瞎浪费子弹，战后我扣他三个月的军饷！”
正说着，前方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晃动的人影。
这帮伪军显然也怕死，走得磨磨蹭蹭的。前面几个人手里端着枪，时不时地用刺刀在泥水里探探路，生怕踩进什么深坑里。
“团长，进来了。”赵大雷低声提醒。
张铁石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那群伪军一步步走进预设的火力圈。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打！”
张铁石猛地吐出嘴里的烟斗，一声低吼。
“砰！砰！砰！”
清脆的步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第一团的战士们都是老兵，枪法极准。第一排枪打过去，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伪军连吭都没吭一声，直接一头栽进了泥水里。
“哎哟我的妈呀！有埋伏！”
“快趴下！快趴下！”
伪军营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吓得把枪都扔了，抱着脑袋就往泥坑里钻；有人胡乱地朝着黑暗中开枪，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这帮怂包。”赵大雷趴在泥沿上，一边拉栓退壳，一边嘲笑，“就这胆量也敢来趟雷？兄弟们，给他们点名！别打脑袋，打身子，让他们在泥里多扑腾一会儿！”
“大雷，别轻敌。”张铁石皱了皱眉头，“这帮伪军虽然不顶用，但他们要是发了疯乱冲，咱们也得费点手脚。机枪手，给他们两翼点射，把他们往中间挤！”
“哒哒哒……哒哒哒……”
两挺轻机枪在侧翼响了起来，火舌喷吐，子弹贴着泥面扫过去。
伪军们本来就慌，被这机枪一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中间挤。几百号人挤成一团，在烂泥里互相踩踏，哭爹喊娘的声音响成一片。
伪军的营长躲在后面，气急败坏地挥着手枪大喊：“别乱！都不许乱！给老子冲！皇军就在后面看着呢，谁敢后退，老子毙了他！”
被他这么一逼，几十个伪军大着胆子，端着枪往前冲了几步。
“还真有不怕死的。”张铁石冷哼一声，“一排长！”
“到！”
“手榴弹伺候！”
“是！”
十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从泥沟里飞了出去，准确地落在了那群冲锋的伪军中间。
“轰！轰！轰！”
几声闷响过后，泥水混着残肢断臂飞上了半空。那几十个伪军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
这一下，伪军营彻底崩溃了。
“不打了！老子不干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剩下的伪军调头就跑。烂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连滚带爬。有的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在泥里狂奔。
“团长，跑了！追不追？”赵大雷兴奋地端着枪就要站起来。
“趴下！”张铁石一把将他按回泥里，“追什么追？你两只脚长在这烂泥里了是不是？沈旅长的死命令，谁也不许出击！”
战斗仅仅持续了两个小时。
前方的泥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百五十多具伪军的尸体。剩下的两百多号人，早就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张铁石从泥水里摸出那根铜烟斗，在衣服上蹭了蹭泥，重新叼在嘴里。
“大雷，带几个人去把那些没死的二鬼子绑回来，看看能不能审出点什么。”张铁石吩咐道，“其余人，原地修整，子弹重新压满。”
“是！”赵大雷答应一声，带着几个战士摸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赵大雷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伪军军官跑了回来，一脚把他踹在泥里。
“团长，抓了个大鱼！这是伪军营的副营长，刚才躲在尸体堆里装死呢。”
张铁石蹲下身，看着那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伪军副营长，冷冷地问：“你们就这么点人，也敢来冲我们的阵？后面的小鬼子呢？”
伪军副营长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长、长官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太君……不，日本人说，让我们在前面探路，他们的大部队在后头……”
“大部队？”张铁石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他们的大部队在哪？”
“我、我不知道……”伪军副营长快哭了，“我们营长说，日本人让我们从中段压上来，吸引你们的火力……然后……”
“然后什么？说！”赵大雷一枪托砸在他的后背上。
“然后……然后好像有一支什么特种部队，换了咱们的衣裳，说是要去东段……”伪军副营长疼得直抽抽。
张铁石的脸色瞬间变了。
换了伪军的衣服？去东段？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东段防线的方向。那里的夜空安静得有些可怕，没有一丝火光，也没有一点枪声。
张铁石把铜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死死地攥在手里，骨节都有些发白。
“大雷，立刻派人去联系东段！”张铁石的声音在发抖，“快去！我怕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