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段阵地上的泥水，比西段和中段还要深。
这里本就是一片低洼的泄洪地，被鬼子炸开的水库一冲，泥浆子能直接没过大腿根。马有田趴在一个反斜面的泥坑里，半张脸都贴着水面。他没看前面，而是闭着眼睛，鼻子像是在捕捉风里的气味。
“马副排长……不对，马团长，您闻啥呢？”旁边，师部加强营调来的一个连长压着嗓子问。
马有田睁开眼，吐掉嘴边的一根烂草梗，低声说：“血腥味，还有一股子皮靴子踩在烂泥里的酸臭味。这帮孙子，离咱们不到两百米了。”
“是中段跑过来的伪军？”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放他娘的屁！”马有田压低了声音骂道，“伪军穿的是胶鞋和布鞋，踩在泥里是‘吧唧吧唧’的闷响。你听听这动静，‘咔嚓咔嚓’的，那是硬底大皮靴在泥浆里拔出来的声儿。来的是正经的鬼子，而且人不少！”
马有田是猎户出身，对这荒郊野岭的动静比谁都敏锐。刚才中段那边打得热火朝天，他就觉得不对劲，派了几个身手好的弟兄往前摸了摸，果然摸出了门道。
“传下去。”马有田转过头，盯着身后的几个连排长，“第三团的一千五百个弟兄，加上你们加强营的四百号人，全给我把招子放亮了！来的不是二鬼子，是一个整编的加强大队，少说一千三百人！都给我把枪栓拉好，没我的口令，谁也不许动！”
命令顺着泥沟子，一个传一个，迅速传遍了一千九百人的阵地。
风里的皮靴声越来越近。
借着微弱的夜色，马有田终于看清了前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这帮鬼子确实狡猾，最前面的一两百人居然套着伪军的那身皮，企图浑水摸鱼，趁着东段防备松懈的时候直接撕开一道口子。
“想在老猎手面前装大尾巴狼，你们还嫩了点。”马有田冷笑了一声。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七十米。
“打！”马有田猛地举起手里的毛瑟手枪，对着天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整个东段防线瞬间苏醒。八十个交叉火力点同时咆哮起来，捷克式轻机枪和马克沁重机枪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子弹像是一张巨大的铁网，兜头盖脸地朝那群穿着伪军皮的鬼子罩了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密集的弹雨成片成片地扫倒在烂泥里。
“八嘎……敌袭！”鬼子队伍里终于有人喊出了声，伪装彻底被撕破。
但这帮鬼子的战斗素养确实高得吓人。即使在齐膝深的烂泥里遭遇了埋伏，他们也没有溃退。后面的主力立刻散开，就地寻找那一点点可怜的掩体，几挺歪把子机枪迅速架了起来，开始疯狂地进行火力压制。
“轰！轰！”
鬼子的掷弹筒开始发威，几发榴弹落在马有田的阵地前沿，炸起漫天的黑泥。
“别露头！用交叉火力压死他们！”马有田趴在泥坑里，大声吼道，“老赵！你们加强营的掷弹筒呢？给我还回去！照着他们人多的地方砸！”
“通！通！通！”
加强营的阵地上，十几门迫击炮和掷弹筒也开始怒吼，炮弹划破夜空，狠狠地砸进鬼子的阵型里。
泥水被炸得像沸腾了一样。
这注定是一场硬碰硬的绞肉战。
鬼子的大队长显然下了死命令，一千三百人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兽，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枪林弹雨往上冲。泥潭大大限制了他们的冲锋速度，但也让战斗变得更加惨烈而漫长。
“团长！左翼快顶不住了！”一个通讯兵满脸是血地爬过来，“鬼子有几个不怕死的，抱着炸药包冲到了咱们的机枪阵地前头，炸毁了两挺重机枪，左边撕开了一个口子！”
马有田眼眶一红，抓起身边的一把带血的刺刀：“三团一营的，跟老子来！把这群畜生给我堵回去！”
他像一头猎豹一样从泥坑里窜了出去。
几十个老兵跟着马有田，冒着弹雨冲向左翼的缺口。
刚冲到跟前，就迎面撞上了十几个端着刺刀的鬼子。
“杀！”
马有田根本不废话，一刀挑开当头一个鬼子的步枪，反手一刀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脖子里。热血喷了他一脸，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拔出刀就扑向下一个。
泥潭里，双方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你死我活的撕咬。
整整四个小时。
从天黑一直打到后半夜。
枪管打红了就用烂泥糊一下接着打，刺刀卷刃了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
直到夜空里升起了一发绿色的信号退兵弹。
鬼子的大队长终于意识到了，这道由烂泥和血肉筑成的防线，他们今天晚上是不可能冲过去了。
看着鬼子像退潮一样消失在夜色里，马有田脱力地一屁股坐在了一具鬼子的尸体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团长……”副官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们退了。这帮孙子，丢下了三百五十多具尸体。”
马有田没有笑，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声音干涩：“咱们呢？”
副官低下头，眼圈红了：“咱们三团折了四十多个兄弟，加强营那边也伤亡了二十来个。加起来，六十个人没了。”
马有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空气。
四个小时的绞肉战，用六十条人命，换了对面三百五十条人命。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没有哪一场胜利是不用流血的。
天快亮的时候，小杨和张铁石带着人摸了过来。
三个灰头土脸、浑身是血的汉子在烂泥地里碰了头。
“都挺过来了？”小杨递给马有田一个水壶，水壶上还沾着血手印。
马有田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把泥水一块咽了下去：“挺过来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西段日军大队扔了四百多具尸体，咱们折了五十个。”小杨咬着牙说。
“中段的伪军营是个软柿子，死伤三百五，咱们只折了三十个。”张铁石把铜烟斗在手里捏得死紧。
小杨算了一笔账，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也就是说，这一个晚上，日军两个加强大队加上一个伪军营，一共在一万两千人的口袋阵里，扔下了一千一百具尸体！咱们三段加起来，死伤了一百四十个兄弟，其中三十五个永远闭了眼。”
“一百四十换一千一百。”张铁石深吸了一口气，“这仗，咱们没给沈旅长丢人。”
正说着，沈烈带着几个警卫员从后面大步走了过来。
“旅长！”三人赶紧站直了身子。
沈烈看着这三个满身血泥的嫡系将领，走过去，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伤亡报告我已经看了。”沈烈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很稳，“弟兄们的血没白流。桥头堡这三段，咱们硬生生给按住了。”
“旅长，鬼子的大部队退了！”老何从远处跑过来，指着汉口的方向，“我刚拿望远镜看了，日军的主力联队，加上剩下的那两个大队和伪军残部，将近五千人，正在往汉口方向撤退！”
小杨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娘的，总算把这帮瘟神给熬走了。”
沈烈却没有小杨那么乐观。
他转过身，没有看汉口的方向，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幽灵谷。
“老沈，你怎么了？”张铁石察觉到了沈烈的不对劲。
沈烈眯着眼睛，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撤退？”沈烈冷笑了一声，“四千九百人，主力联队建制还在，这就认输撤退了？你们觉得，那个藏在背后、比鬼子还阴险的周玉山，会就这么算了？”
马有田和小杨对视了一眼，背后的白毛汗瞬间就竖了起来。
“旅长，您的意思是……”
沈烈盯着幽灵谷那片黑沉沉的山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们不是撤退。这四千九百人，明天一定会联合周玉山在幽灵谷的主力，给咱们来个致命的连环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