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沉默在实验台清冷的灯光下持续着。与其在仓促间寻找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不如先想清楚那个更根本的问题,她为什么要这样?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学院,本身就与莱恩记忆中的剧情对不上。
她来得太早了。还带着原作里根本不曾出现沉默如影的侍女伊莉丝。她本应在两年后才以更轰动的方式登场,就读的也该是顶尖贵族子弟云集的中级部魔武双修精英班,而非这个更偏重理论与应用的魔导专业。
所有这些偏差,连同她入学以来那些过于的偶遇,此刻直白的针对,都指向一个让莱恩无法再回避的事实,这位皇女殿下,确实是冲着他来的。
可原因呢?
他自认从未招惹过她,甚至在此前的人生里,与皇室所在的顶层圈子毫无交集。
总不能是因为艾莉诺吧?
那更荒谬,公爵之女与帝国皇女之间,绝无可能是为了一点学院里的意气之争就如此大动干戈的闺中密友。塞西莉亚是自幼在权力漩涡中心长大的天生政治生物,她做的每一件事,背后必然有复杂的考量。
为了立威?
挑一个在学院里名声复杂、处境微妙的没落贵族之子下手,固然容易制造话题,但对她而言,手段未免太糙,收益与风险也完全不成正比。这不是她会选择的棋路。
那还能是什么?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入学以来的种种细节,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线头。
实验室里,酒精灯燃烧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莱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锥形瓶壁,目光低垂,落在反应液中缓缓下沉的最后一抹絮状物上,仿佛全部心神都已沉入那澄澈的液体里。
可他的沉默,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在正凝视着他的碧蓝眼眸里,显然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味,是心虚,是无言以对。
“看来维尔特家的教养确实有待提高。”塞西莉亚平静,“不过也是,毕竟只是个没落的子爵家。”
说完,她转过身,白金色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优雅却冰冷的弧线,朝公共水槽走去。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窃窃私语声像细小的浪花,从教室各个角落涌过来。
“……听见没?殿下生气了……”
“维尔特那家伙,居然敢让殿下不高兴……”
“不过也是,殿下主动找他说话,他那是什么态度……”
“没听见殿下说吗?维尔特家教养不行……”
在贵族学生们的认知里,这只有一种解释,莱恩怕了。他不敢顶撞皇女,甚至不敢回嘴,只能沉默地承受近乎羞辱的话。
这其实符合某种默认的规则。
就像伯爵天然能压制子爵,侯爵能俯视伯爵,而公爵在大多数场合拥有对下级贵族不言自明的优势。
这才是为什么在莱恩·维尔特惹怒了公爵之女艾莉诺·阿斯特雷亚,事后却能安稳地站在这里,没有受到预想中的雷霆报复后,很多人私下里咀嚼、揣摩过这件事。一个公爵若真想碾碎一个边境破落子爵的后代,有太多不脏手的方法。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让蠢蠢欲动者不得不掂量暧昧的势。
正因如此,一些家世爵位明明高于莱恩的人,也不敢轻易借着家族名头去踩他一脚。
规则上说得通,可现实里那悬而未落的势,让他们选择了观望。
按理说,一个公爵的女儿想教训一个子爵的继承人,后者除了硬扛或躲避,本没有太多转圜余地,毕竟双方背后的能量层级天差地别。莱恩之前的安然无恙,反而给许多人造成了一种微妙的错觉,他或许不那么好碰。
现在,情况变了。
一个真正意义上位于帝国贵族体系最顶端、权势无可置疑的存在,皇室皇女亲自下场,用最直接的方式,将无形的压力,实打实地摁在了莱恩·维尔特的面前。
几道原本偷偷瞥向这边的视线,此刻变得大胆了些,终于,有人能这样做了。
终于,有人能以无人敢质疑的身份和方式,去纠正总是不合常理让人隐隐不安的莱恩·维尔特了。
看,他沉默了吧,他无话可说了吧,他终究还是怕了。
某种失衡的秩序似乎被扳正了一角,让人感到隐秘的畅快。
他们觉得,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面对绝对权势时应有他们能够理解的反应,畏惧,退让,噤声。
因为他们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另一种可能,会有人,仅仅是觉得麻烦,感到无趣,而彻底地、懒得去理会。
在他们看来,面对皇女的质问,沉默只意味着一件事,畏惧。
跋扈如莱恩·维尔特终究也无法免俗。
远处,塞西莉亚已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她接过伊莉丝递来的温热毛巾,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侧脸在魔法灯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但她目光偶尔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莱恩所在方向时的短暂停留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信息。
她注意到了他。
而且,她的不悦,是明确且带有标记性质的。
这就够了。
对于这间教室里那些嗅觉敏锐惯于在细微处解读风向的贵族子弟而言,这一点明确的不悦,已足够他们重新校准对莱恩·维尔特的态度。
一个被皇女殿下留意到,并似乎略有不满的人,哪怕只是最轻量级的留意,也意味着一块写着麻烦的标签被悄然贴了上去。
在这座等级森严、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学院里,聪明人都懂得一个道理,要离明确的麻烦远一点。
至少在公开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需要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莱恩用玻璃棒缓慢地搅拌着烧杯里的液体,靛蓝色的药剂沿着旋涡中心流淌,逐渐变得均匀、澄澈,倒映出实验室顶部冷白色的灯光。
他当然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所发生的变化,从最初看热闹的好奇,到皇女发声后隐晦的幸灾乐祸,再到此刻,一种心照不宣悄然划清界限的远离。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集体松驰感,仿佛某个长期绷紧令人不适的弦,终于被一股无可辩驳的外力拨动,发出了他们期待中的沉闷回响。
这其实不难理解,过去的莱恩·维尔特在这座学院里留下的痕迹太深了。
他不仅仅是在强调实力与成绩的领域里牢牢占据顶点,更以蛮横的姿态打破了某种默认的规则,关于家世、权势与个人能力之间该如何平衡心照不宣的规则。
他让许多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感到了双重意义上的憋屈,在纯粹的较量中难以取胜,而试图动用家族背景施加影响时,又因剑之公爵那暧昧不明的沉默态度而屡屡受挫。
当打不过与压不住两种最常用的手段相继失效,大多数人最终的选择,便只剩下了消极的抵抗,疏远,回避,以及在背后编织那些半是畏惧、半是宣泄的学院魔王传说。
这是一种变相的孤立,用集体的沉默与非议筑起围墙,以此维系自身摇摇欲坠的安全感与体面。
也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人,如此热切地期盼着艾莉诺能真正击败莱恩。因为只有同为天才、且背后站着公爵的艾莉诺,才拥有资格去挑战那座似乎不可逾越的高墙。
打破莱恩·维尔特的不败神话,在许多人心中近似于精神上的解放。
莱恩清楚地知道这些,他这学期已然刻意收敛了许多,除了艾莉诺那场无可回避的公开挑战,他几乎可称低调,只是维持着属于莱恩·维尔特的冷淡表象。
他原本也存着几分借此稍微扭转风评的念头,就像初级部长莫里斯暗示的那样。现在看来,前路依旧崎岖。
大多数人态度的惯性之大,并非一两次低调行事就能轻易扭转。眼前因皇女而起的微妙疏离,不过是这种惯性的又一次体现罢了。
莱恩握着玻璃棒的手指稳定如初,药剂沿着漩涡中心匀速旋转。他的思绪却沿着另一条无形的轨迹滑行。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最初的策略是观察与融入。像一个谨慎的学徒,带着距离感去翻阅记载力量体系与学派源流的典籍,将记忆中的碎片与眼前的世界缓慢拼接。
维持莱恩·维尔特既有的形象,不主动生事,按部就班地适应学院生活,小心地避开可能的风险,如同在布满暗流的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权衡着落脚点的虚实。
就像对突然出现的皇女,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观察,然后是回避,基于知晓剧情而产生希望避开风暴中心的惯性思维。
他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些关键的剧情节点,不引人注目,就能为自己赢得一段不受干扰平稳成长的缓冲期。
但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似乎有些天真了。
被动的回避,并不能消解麻烦,有时反而会让麻烦更容易找上门。安德烈和格林在低语森林边界的小动作,不会因为他的不理会而消失;眼前这位皇女殿下莫名其妙步步紧逼的关注,更不会因为他的退避和沉默而转移目标。
麻烦不会因为你不去碰它,它就绕过你。它只会因为你的不碰,而显得更加突兀,更容易被那些寻找目标的人,清晰地看见。
或许,是时候该换一种方式,在这个世界上行走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清晰起来,并不激烈,也没有豁然开朗的顿悟感,更像是一直沉积在水底的东西,因为外力的持续搅动,终于缓缓浮出了水面,显露出了它原本就该有的轮廓。
但这些翻涌的思绪,也仅仅是在意识的底层平静地流转、碰撞、沉淀。如同烧杯里那些被搅动的药剂分子,在剧烈的旋转后,终将归于均匀与稳定。
它们没有让他的呼吸乱上半分,也没有让他手腕悬停的弧度产生任何偏差。
他垂下眼帘,目光重新锁死在旋转的靛蓝色液面中心,骨勺中最后一点龙脑粉,正以恒定的速率,均匀地洒落。
粉末遇水即溶,无声无息。
仿佛此时此刻,这偌大的实验室,这微妙流转的人群心思,这骤然降温的空气,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让眼前这一剂药液达到完美澄澈状态来得重要。
艾伦·沃克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温度快超了。”
闻言,莱恩转回身迅速调整酒精灯的火力。水浴锅的温度计指针在六十五度刻度上轻微晃动,最终稳定下来。
他继续搅拌混合液。靛蓝色的液体在玻璃棒周围旋转,逐渐变得均匀、澄澈。
两小时后,大部分小组完成了制备。
霍恩教授开始巡视成果。他拿着检测试纸,在每个小组的成品中蘸取一滴,观察试纸的颜色变化和持续时间。
轮到莱恩这组时,教授将试纸浸入靛蓝色的液体。纸面迅速变成淡金色,然后颜色开始缓慢加深。教授盯着怀表,数着秒。
“一百八十二秒。”他放下怀表,推了推眼镜,“合格。颜色过渡均匀,没有杂斑。”
艾伦·沃克松了口气,在本子上记下数据。
教授转向塞西莉亚那组。
皇女的成品装在精致的玻璃瓶中,液体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像最纯净的天空。教授蘸取试纸,纸面瞬间变成璀璨的金色,光芒稳定而持久。
“二百二十秒。”教授报出数字时,声音赞许,“纯度很高,做的很好。”
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叹声。
塞西莉亚只是微微颔首,对教授投来的赞许目光和周围隐约的骚动报以礼节性的回应。既无骄矜,也无得意,仿佛呈现如此高完成度的作品,于她而言只是一件水到渠成理所当然的小事。毫不费力的优异与浑然天成的淡然,再次让不少旁观者暗自咂舌,于无声处感受到何谓皇家教养。
恰在此时,悠长而略显刺耳的下课铃声,划破了实验室里凝结的空气,骤然响起。
霍恩教授拍了拍手。
“下课,作业是撰写完整的实验报告,包括误差分析和改进方案。下周一交。”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玻璃器皿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逐渐响起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莱恩清洗完自己的工具,用软布擦干,放回工具包。艾伦·沃克已经先一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提起工具包,朝门口走去。
同一时间,学院西侧的温室走廊。
塞西莉亚沿着玻璃长廊缓步行走,晨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石板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两侧的植物架上,各种魔法植物舒展着枝叶。
伊莉丝跟在她身后半步,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紫眸扫视着周围。
走廊尽头有个小露台,摆着一套藤编桌椅。
塞西莉亚在椅子上坐下,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深紫色的,封口处盖着复杂的纹章。
她拆开信,快速浏览,伊莉丝站在露台入口处,背对着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但她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走廊里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