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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西侧的花园在黄昏时分有种静谧的美。
石板小径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两旁立着古朴的石灯。
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里面燃烧着稳定的魔法火焰,将暖黄的光晕投在路面上。小径尽头有个圆形露台,铺着鹅卵石,中央立着一座白色大理石亭子。
这座亭子最近有了新的主人。
每天下午四点,如果天气晴好,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总会出现在学院东侧花园的白色大理石亭子里。
她会带来一套釉色纯净镶有淡金色藤蔓纹饰的白瓷茶具,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以及两三碟摆放得极为精巧的茶点。
起初,总有些学生,特别是那些家世不俗、自认有资格上前攀谈的贵族子弟,会恰好散步到附近,或偶然经过亭子,试图抓住机会搭上一两句话,在皇女面前留下印象。
但塞西莉亚的态度相当明确,她会用标准的皇室礼仪回应问候,话题从不延伸,对话也绝不超过三个回合。
她坐在那里,姿态优雅松弛,目光更多时候是投向亭外精心修剪过的玫瑰丛,或是远处钟楼的尖顶,偶尔才与身侧的伊莉丝用窃窃的私语交换只言片语。那样子,仿佛她真的只是抽空来这里,单纯地喝一杯下午茶,享受片刻宁静,而非进行任何形式的社交。
几次之后,消息便传开了,试图偶遇和攀谈的人迅速减少。
渐渐地,位于花园僻静角落的白色亭子在每天下午四点之后,便成了学院里一个心照不宣默认的皇女专属茶座。
学生们经过那片区域时,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交谈声自动降低,甚至有人会刻意绕开那条通往亭子的小径。亭子周围十步之内,形成了一片无声被敬畏与礼仪共同维系的真空地带,只有塞西莉亚和她的影子般的侍女坐在寂静的中心。
今天也不例外。
塞西莉亚坐在亭中的藤编椅上,手里捧着白瓷茶杯。茶汤是深琥珀色,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茶渍。她轻轻搅拌着,银质茶匙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响。
伊莉丝立在亭子边缘,后背轻轻靠着冰凉光滑的大理石柱。黑发少女紫水晶般的眼眸望着花园深处,瞳孔深处映着亭檐下石制灯座里稳定跳动的魔法火光。
“我们也在这里待了有些日子了,”塞西莉亚忽然开口说道,像在开启一个午后茶会常见随意的话题,“不妨聊聊你对学院的印象。伊莉丝,你觉得圣罗兰的学生们……怎么样?我指的是,那些真正带着家族姓氏与头衔踏入这里的孩子们。”
她端起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表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姿态优雅,是标准的贵族少女在私人茶叙时启开话头的模样。只不过话题并非流行的裙摆款式、新调的香水或是宫廷舞会,而是这所学院本身。
“大多恪守着应有的礼数,殿下。”她的声音平淡的说道,“至少在明面上,无人敢逾矩。”
毕竟这里是圣罗兰,历史悠久,门槛不低,能进来的,家中多少都有些底蕴与教养,表面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明面上?”塞西莉亚啜饮了一小口红茶,“那……明面之下呢?”
伊莉丝沉默了片刻,她的视线似乎无意识地扫过花园那条蜿蜒的卵石小径,几个穿着低年级制服的学生正结伴走过,传来阵阵清脆无忧无虑的笑声,很快又随风飘远。
“也听闻有些旧家子弟,”她慢慢地说,“行止过于恣意。依仗着祖辈余荫,在学院里,不太将规矩放在眼里。欺凌同窗的事,似乎也并非没有。”
塞西莉亚轻轻颔首,指尖抚过杯沿光滑的弧度,发出一声叹息。
“是啊。”她的声音轻柔,“父皇时常忧心,帝国需要的是懂得分寸、能承重担的贵族砥柱。那些只知躺在祖辈功劳簿上,不思进取,反倒滋生骄纵之气的……实在令人失望。”
她重新端起茶杯,却没有再喝,只是垂眸望着杯中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深琥珀色的茶汤。茶水清澈,清晰地倒映出她瓷白精致的侧脸,和平静无波的碧蓝眼眸。
“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眼见着一些家族,躺在祖辈余荫里实在太久了。这么些年,不仅未见寸进,反而靠着旧日积攒,固步自封。”
“尤其北境……如今帝国与兽人间的摩擦日益频繁,北境地位愈发紧要,正需能担事的家族。”
“尤其是某些姓氏,像维尔特那种已然败落的,倒也罢了。家道中落,子弟纵然顽劣些,惹是生非,终究掀不起什么真正的风浪,也左右不了帝国的格局。”
她说到这里,很自然地抬起眼,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向花园入口的方向。
暮色此刻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正一点点吞噬着天光。
石灯散发的暖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模糊而柔和的光斑。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花园入口,两个身影正犹犹豫豫地朝这个方向走来,脚步时快时慢,走走停停,似乎在进行着什么无声的争论,又像是在权衡是否该继续靠近这片已被默认为禁区的亭子。
是安德烈和伍德。
塞西莉亚的视线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短到或许连近在咫尺的伊莉丝都未必能完全捕捉。然后她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温度正好的红茶上。
“但像加西亚、伍德这样还算体面、在北境新兴有活力的家族,”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刚好能让亭子边缘的伊莉丝听清,又仿佛无意控制着飘向远处的音量,“本是父皇看好可予重任的家族。若其子弟不肖,整日只知欺凌同窗、惹是生非……岂不是令整个家族蒙羞,辜负期望?”
她说完,轻轻摇了摇头。
“北境的局势如今并不安稳。父皇对此也颇为忧心。威利尔侯爵虽然牢牢守着北境门户,抵御兽人,但终究独木难支。父皇一直想在北境扶植几支真正有活力可堪倚重的新生力量,既能分担侯爵的压力,也能在必要时形成制衡,免得北境铁板一块,只是……”
“只是合适的家族,太难寻了。北境多的是像维尔特家那般,守着旧日荣光,实则早已僵化腐朽的家族。若是能有些不一样的新血,能展现出锐气与担当,证明自己并非固步自封之辈……那该多好。”
她放下茶杯,银质小匙被轻轻搁在配套的茶碟边缘。塞西莉亚转向侍立一旁的伊莉丝,脸上已换上温和得体的神情。
“不过这些话,你听过便算了,不必放在心上。我毕竟只是个学生,这些军国大事、家族兴衰,哪里轮得到我来置喙。若是让父皇知道我在此议论这些,怕是要责备我多管闲事,失了分寸了。”
伊莉丝微微颔首,塞西莉亚站起身,白金色的裙摆流畅垂落,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柔和珍珠似的光泽。她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拿起搭在一旁椅背上的深蓝色羊绒披肩。
“走吧。”她说,“该回去准备晚上的课程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亭子的白石台阶。塞西莉亚的脚步不疾不徐,裙摆随着步伐规律地轻晃。伊莉丝跟在她身后半步,背脊挺直,深色的身影在石灯晕开的光圈里,几乎要与身后蔓延的暮色融为一体。
她们沿着石板小径,朝花园出口走去。
经过一丛茂密精心修剪过的冬青灌木时,塞西莉亚的脚步微微停顿,她的视线仿佛无意般扫过灌木丛投下的那片浓重阴影。那里,两个身影正极力蜷缩着,屏住呼吸,像两只僵在窝边不敢动弹的幼兽。
安德烈和伍德。
皇女又一次露出了相当耐人寻味的笑容,然后她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继续迈步,沿着小径向前走去,裙摆拂过石板,直至她和伊莉丝的身影消失在花园拱门沉沉的阴影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被晚风与虫鸣取代,安德烈和伍德才从灌木丛后略显狼狈地钻出来,拍打着沾在昂贵衣料上的碎叶与尘土。
两人的脸色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十分精彩,未褪的紧张让肌肉僵硬,被青睐的激动烧得脸颊发烫,而某种豁然开朗甚至跃跃欲试的兴奋,则在眼底灼灼燃烧。
“听……听见了吗?”安德烈压低声音,“殿下说……令人失望,说让家族蒙羞!”
伍德用力地点头,脖颈的筋脉都绷了出来,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汗。
“还说……陛下看好我们这样的家族!要是我们,要是不争气……”他咽了口唾沫,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两人对视的目光在空中一撞,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骤然被天光照亮、又被赋予了某种沉重使命的灼热。
“这是在点我们!”安德烈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殿下看不惯维尔特!而且她觉得我们两家还有救,只要我们……只要我们做点什么,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伍德追问,声音发颤,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正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几乎要破腔而出。
安德烈死死盯着花园出口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石制灯柱里的魔法光晕在浓得化不开的暮色中静静燃烧,橘黄的光圈晕开小片温暖的假象。
塞西莉亚殿下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了。她对莱恩·维尔特抱有恶感,或者说,是对那个早已锈蚀斑驳、却仍碍眼地挂着贵族纹章的维尔特家族,感到由衷的不悦。
至于莱恩究竟在哪里、以何种方式触怒了尊贵的皇女,安德烈和伍德并不清楚,也懒得深究。以莱恩目中无人、行事跋扈阴狠的做派,惹人厌弃实在再正常不过,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自从上次他们偷偷将影魔狼引入试炼区域,被莱恩察觉端倪后,两人便一直活在提心吊胆之中,像踩在薄冰上。
莱恩·维尔特绝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角色。
莱恩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学院里私下流传的这句话,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们脑海。按照那人睚眦必报的恶名,狂风暴雨般的报复早该降临,将他们彻底撕碎。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这反常的、死寂的平静,反而像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骤然斩落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让他们寝食难安。
莱恩越是安静,越可能是在阴影中打磨更锋利的刀刃,酝酿更可怕的反击。
这种等待未知惩罚的煎熬,几乎要逼疯他们。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塞西莉亚殿下,这位来自帝都权力中心、身份尊崇无匹的皇女,明确地对莱恩抱有敌意,甚至话语间仿佛在暗示他们,鼓励他们,去做些什么。
如果皇女愿意成为他们的倚仗,哪怕只是最轻微的默许,那他们还怕什么维尔特?还怕什么公爵暧昧不明的态度,公爵再大,能大过皇室不成?
与其日夜担忧莱恩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足以毁掉他们的报复,不如……先下手为强!
只要将莱恩·维尔特彻底踩下去,碾进泥里,让他永无翻身之日,那所有悬而未决的后患,不就都烟消云散了吗?
“殿下提到了仗着祖荫,欺负同学。”安德烈一字一顿,“那么,莱恩·维尔特仗着那点可笑的实力,之前对我们做的那些事,算不算欺负?他高高在上将我们视如草芥的态度,他那些阴险的手段,算不算‘仗势凌人’?”
伍德的眼睛也骤然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点燃的两簇鬼火。长久盘踞的恐惧被更炽热的兴奋与野心取代。
“如果我们……如果我们反击成功,”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预见某种光辉可能而战栗,“如果我们能让他为之前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代价,在所有人面前剥下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皮……向殿下证明我们并非无可救药的纨绔,而是有胆魄、能办事的……”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安德烈。
“殿下一定会看到的!我们,以及我们的家族,或许就能走出眼下的困境,甚至……抓住这次机会,更上一层楼!”
两人在暮色中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心,看到了恐惧被野心吞噬后的狰狞,以及那被皇女寥寥数语彻底点燃名为晋升之梯的熊熊火焰。
花园里晚风渐凉,却吹不冷他们心头滚烫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