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火焰。
安德烈的父亲加西亚子爵正在争取皇室采买订单,那是能让家族起死回生的机会。伍德家族则想脱离翡翠庭院的体系,重新获得贵族的体面。
他们都迫切需要皇室的好感。
而今天,皇女殿下恰好在他们能听见的地方,说了恰好能让他们产生联想的话。
这难道不是暗示吗?
这一定是暗示!
“我们要好好计划。”安德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能蛮干,要……要巧妙。要让殿下看到我们的能力,而不是莽撞。”
伍德用力点头。两人凑在一起,开始低声谋划。暮色完全降临,花园里的石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远处,学院主楼的灯光也次第亮起。教室里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秋夜的空气里回荡,显得沉闷而遥远。
而在这片渐浓的夜色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启动。
像精心上紧发条的钟表,齿轮开始咬合,指针开始移动,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滴答,滴答,一步,又一步。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走廊尽头沉积的阴影,魔药课教室的门却已敞开。
今天的气氛迥异于往日。没有课前匆忙翻动书页的窸窣,没有压低声音讨论疑难处的细语,连空气里常年弥漫的、各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也似乎沉淀下来,变得凝重而沉默。
莱恩走进教室时,看见霍恩教授背对门口,立在讲台前。
老人今天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实验服,袖口熨出的折痕锋利如刀。他正低头缓慢地整理着一组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锥形瓶、量筒、冷凝管。每拿起一件,都用软布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放下,调整角度,直到它们在深色台面上列成一条精确得的直线。
讲台左侧,立着一块便携的深色黑板。白色粉笔写就的字迹清晰刺眼。
期中实践考核
时限:三小时
评判:完成度 / 稳定性 / 创造性
学生们陆续沉默地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当他们抬头,目光触及讲台侧方黑板上白色粉笔字时,脚步有瞬间的凝滞,呼吸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期中实践考核每个学期总有这么一次,虽然算不上突然袭击,但当它真的以文字形式钉在那里,空气里的意味便骤然不同了。
复习充分的人,眼底多了些底气,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准备仓促或心怀忐忑的,则下意识地抿紧嘴唇。
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沉默地走向自己的实验台,拉开椅子,坐下,接受,然后面对。这便是学院生活里,一次次必须跨过的门槛。
无人交谈,每个人都只是低下头,将全部的注意力收束到眼前一方小小的台面上,天平的指针是否精准地停在零点,不容半分偏移,温度计那细长的水银柱是否完好连贯,没有一丝裂痕,研钵粗糙的内壁是否已被刷洗得光洁如新,不留半点上次研磨残留的细微痕迹。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坐在靠窗第二排。今日她将灿烂的金发完全向后梳拢,用一枚样式简洁的素银发环束起,不留一丝碎发,看起来相当利落,露出线条优美瓷白如玉的后颈。
伊莉丝静立在她侧后方半步,手中捧着皇女的深色木制工具盒。
钟楼的钟声,沉沉地敲了八下。
霍恩教授转过身,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镜片后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紧张、或强作镇定的年轻面孔。
“如你们所见,这节课是期中考核。”教授开口说道,“内容是制备标准浓度的‘凛冬共鸣药剂。时限两小时。评判标准包含纯度,稳定性,及安全操作规范。”
他镜片后的目光如有实质,掠过台下。
“配方你们都已学过,步骤也反复练习过。今天只看结果。”他从讲台下取出一本厚重的皮质记录册和羽毛笔,“现在按学号顺序,上前领取材料。每人一份,领毕即可开始。计时从此刻起。”
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腿轻轻摩擦石板的细响,学生们依序起身。
凛冬共鸣药剂,难度确实不低,对加热温度的要求很苛刻,魔力注入与自然寒性的平衡点极难把握,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引发小型魔力紊乱。
但无论如何,这终究是课本上有明确记载、课堂上被霍恩教授演示过,他们自己也曾在练习中亲手尝试过数次的内容。是已知的范畴。
学院魔药学的期中考核,形式向来不外乎那几种。最基础的一种,是原样复现课上带着做过步骤清晰的某个药剂。
这考的是记忆力、精确度和手稳,只要上课时没打瞌睡,练习时足够认真,多半能过关,但相应的,考核指定的药剂往往会选择偏复杂、容错率低的那一类,算是平衡难度。
第二种,是考核课上讲过原理、分析过特性,但并未亲手操作过的药剂,这便需要学生将理论转化为实践,考验的是知识迁移和临场判断。
第三种最难,提供与所学内容性质相似、但配方全新的陌生材料,要求学生自行推导、尝试配比,这几乎是对天赋、直觉与扎实基础的全面检验。
而凛冬共鸣药剂显然属于第一种,是教授明确教导的内容。意识到这一点,不少学生在最初的紧张后,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
期中考核,更多是警醒与检验,并非要将所有人难倒。看来这次,霍恩教授算是……手下留情了。
比起那些需要当场解析陌生配方、或用一堆随机材料勉强合成出指定效果的极端考题,眼前这已知的挑战,确实仁慈了许多。
斜前方,塞西莉亚已从容起身领取自己的材料,轮到莱恩时,教室里已有一半学生领完材料,开始了或快或慢、但都透出紧张的操作。
他走到讲台前,霍恩教授从身旁一个不断渗出寒气的覆霜金属箱中,取出一个双层隔热的玻璃瓶递了过来。瓶壁外侧凝结着细密晶莹的白霜,是内盛材料自身携带的凛冽寒气与室内温度接触后瞬间凝华而成的痕迹。
“拿好,标准份量。”教授的声音平稳无波,与对待之前任何一名学生毫无二致。
莱恩接过瓶子,玻璃触手冰凉刺骨,瓶身的霜花在他掌心温度下缓慢融化,留下湿润的痕迹。
他举起瓶子,对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晨光仔细观察,瓶内,淡蓝色的粉末静静流动,色泽均匀如最细腻的沙,质地轻盈,看起来与平日练习所用的材料一般无二。
“谢谢教授。”他低声道。
霍恩教授点了下头,在记录册上对应的名字旁打了个利落的勾,目光已转向下一位等待的学生。
莱恩拿着冰凉的药剂瓶走回座位,将瓶子稳妥地放在已归零的天平旁,再次翻开那本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实验手册,快速而沉默地重温了一遍凛冬共鸣药剂的完整配方与关键步骤。
配方本身并不复杂,冰晶花粉末十克,去离子纯净水一百毫升,银叶薄荷萃取液五滴,最后阶段加入微量魔力稳定剂。
真正的难点,全在于那看似简单的加热过程,必须使用水浴锅,以缓慢、均匀的速度将混合液升温至六十度,并在此温度下精确维持十五分钟,随后撤去热源,令其自然冷却至室温。
急不得,快不得。
否则,冰晶花内蕴藏高度压缩的天然寒冰魔力,会在温度骤变或失衡的瞬间激烈释放,与外部加热引入的热魔力剧烈冲突,轻则药剂报废,重则引发小范围的魔力爆炸,毁坏器材,伤及自身。
这是三年级魔药学的入门常识,是刻在每个学生脑海中的基础警告。
莱恩合上手册,他开始了。
用骨制小勺,从冰凉的玻璃瓶中舀出粉末,轻轻抖入天平左盘。指针开始晃动,他屏息,手腕稳定如磐石,粉末如细雪飘落。指针颤动着,最终稳稳停在十克的刻度线上,分毫不差。
然后是量取一百毫升冰冷的去离子水,沿烧杯壁缓缓注入,避免激起气泡。接着是银叶薄荷萃取液,用胶头滴管吸取悬于液面上方,一滴滴坠下,在淡蓝的溶液中缓缓晕开。最后,用铂金针尖挑起微量魔力稳定剂点在溶液中央。
莱恩划亮火柴,点燃酒精灯。幽蓝的火苗无声燃起,调整进气孔,让火焰稳定而柔和。将盛有混合液的烧杯置入已加好水的铜质水浴锅中,锅下垫着石棉网。温度计插入水浴液中,水银柱开始缓慢、坚定地向上爬升。
淡蓝色的粉末在澄澈的水中缓缓溶解,旋转,液面泛起细微如涟漪的波纹,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凉剔透的光泽。
加热,开始。
时间,在酒精灯稳定的燃烧声与愈发凝重的寂静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