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一名身穿深灰色制服、胸前别着学院调查处徽章的中年人抬起头,将手中的便携式魔力分析仪转向霍恩教授,“初步的残留物检测结果出来了。液体残留中的魔力反应强度异常偏高。对比标准凛冬共鸣药剂因操作失误可能引发的理论最大失控强度高出不少,保守估算,至少也在两倍以上。”
教授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这个结果只是印证了他心中早已生成的推测。
“操作步骤的追溯结果呢?”他问。
“从实验台残迹、器具使用痕迹和有限的魔力回波残留来逆向推演步骤是标准的。粉末称重准确度在允许误差内,溶剂的添加顺序与剂量符合规范,加热阶段的温度曲线至少在仪器记录停止前,也维持在标准范围内。”他补充道,“除非他在加热过程中,进行了完全没有记录也无法从残迹中反推的极端操作调整,否则,单凭学生操作失误理论上无法达到现场观测到的爆炸威力与后续的低温侵蚀效果。”
教授沉默了几秒,背着手,在弥漫着淡淡焦糊与寒气的实验区走了两步,径直走向教室前方的材料临时存放区。
他从一个标记着备用的金属保温箱中,取出几个尚未开封瓶壁凝结着白霜的双层玻璃瓶,里面封装着的是同一批次、准备用于补考或紧急替换的冰晶花粉末。
他拧开其中一个瓶盖,将少量淡蓝色的粉末倾倒在一块光洁的黑色检测皿中央。粉末在头顶魔法灯的光线下,泛着细碎如星尘般的微光。
乍一看,色泽、流动性,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但霍恩教授伸出戴着秘银手套的食指,用指腹极其捻起一小撮粉末仅仅摩擦了两下,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一个川字纹。
“质地不对,太粗了。标准的冰晶花精研粉细腻程度应接近最上等的面粉,触感如丝。这些……”他用指尖将粉末在皿中摊开,“有明显不均匀的颗粒感,不像是运输震荡导致的结块,是研磨阶段就未能达到标准细度,或者……”
他没有说完,而是从实验服内侧取出一张特制的魔力感应试纸,将少量粉末均匀撒在试纸中央。试纸接触粉末的瞬间,并非如预期般均匀地晕染开清澈的淡蓝色,迅速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蓝色,如同被水浸污的劣质墨水。
“魔力分布严重不均。”教授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些粉末颗粒内部能量结构处于不稳定态。更像是从稳定的晶体形态向活跃的波动态转变过程中,被外力强行中断、固定,留下了巨大的内部魔力应力。”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投向身旁的调查员。
“冰晶花的处理,从采摘到研磨再到最终封装,全程必须在深度低温环境下进行,核心温度绝不能高于零下十度。一旦某个环节的温控失效,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花瓣内部高度有序的冰元素微观结晶就会开始崩解、相变,从稳定的固态晶体,逐渐解离成混乱高活性的魔力能量团。此时如果又被急速冷却,强行冻回粉末形态……”教授用戴着金属护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检测皿中那些看似无害的淡蓝色粉末,“表面看起来,它还是冰晶花粉。但其内部,已经是一座被脆弱的冰壳勉强封住极不稳定的魔力火山。”
“也就是变成了炸弹。”调查员接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一次普通的教学事故。
教授缓缓颔首。
“罗伯特·费舍尔的操作步骤很可能是对的。甚至正因为他过于循规蹈矩,严格遵循了标准流程,进行了均匀持续的加热,才恰好为这些内部极度不稳定的粉末,提供了集中同步释放其蕴藏的巨大扭曲能量的完美条件。如果他当时操作随意一些,加热不均匀,或者中途有所迟疑,能量释放不同步,或许最终只是得到一剂彻底失败、毫无效果的废液,而不至于引发如此剧烈的爆炸。”
“而且,这批材料是昨天清晨才经由学院后勤处签收直接送入预备库房的。如果问题出在运输途中的某个环节,保温措施临时失效……那么,同批次的所有材料,都可能存在类似隐患。”
调查员立刻打开随身记录板,羽毛笔飞快地记录着关键信息。
“这批材料的指定供货商是?”
“北境商会,长期合作方之一。”教授回答,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根据备案,今年负责这批材料特定线路运输的,是他们商会新近组建的一支车队,使用了新型尚未经过长期可靠性验证的恒温货箱。我会立即协调,调取完整的魔力温控日志和运输路径记录,必须查明途中是否存在温度异常区间。”
调查至此,初步结论已然清晰。事故根源在于材料本身的质量缺陷,不稳定冰晶花粉,责任指向供货与运输环节。
学院将依据合同与规章,向负责方正式发出质询函,启动问责程序,并就此次事故造成的损失,包括学生医疗、器材损毁、教学中断等要求赔偿。
完成初步问询和现场取证的学生们,陆续被允许离开医务室和封锁的事故现场。在人群散去前,霍恩教授站在教室门口,叫住了所有人。
“期中实践考核的成绩,会依据现有情况进行评定。使用合格材料、并成功制备出药剂的同学,将依据成品纯度、稳定性等标准正常打分。因领取到问题材料而导致实验失败的同学,”他的目光扫过几个惊魂未定、手上还缠着纱布的学生,“学院会另行安排时间,进行统一的补考。此次事故,不影响各位的最终课程评价。”
莱恩走出教学楼时,天光已彻底转向昏黄。
夕阳悬在西侧城堡尖塔的背后,将最后一片浓烈得血腥橙红泼洒过来,光线从长廊尽头的拱窗斜切而入,在冰冷石板上投下被窗棂割裂的扭曲影子。
他沿着寂静下来的林荫道往宿舍区走,靴底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可这规律的声音完全无法盖过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淡蓝色的爆裂寒雾,费舍尔僵直的身影,深蓝近黑的冰,以及霍恩教授最后的结论。
运输途中恒温环节的微小失效,导致材料内部能量结构发生不可逆的劣变,最终在标准加热流程下被引爆。一切都有数据支持,有残迹佐证,符合炼金事故的常见推演模型。
很合理。
太合理了。
但有些不合拍的细节出现。
比如,如果整批材料都潜藏着同样的风险,为什么只有费舍尔的那一份,恰好在那个时间点,以极端的方式爆发了?
比如,他自己烧杯里那些颜色异常深邃、寒气释放量远超模型预测的液体真的能仅仅用材料个体活性差异和秋季批次特性来解释吗?
差异的幅度,是否已经超出了正常波动的范畴?
为何莱恩心里某个角落,总萦绕着难以名状的不安。
莱恩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棵叶片早已落尽枝杈嶙峋的高大悬铃木下。粗糙的树皮在暮色中呈现出暗淡的灰褐色,像一具指向天空的骨骸。
他抬起头望向被建筑物切割开的狭窄天空,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贪婪地吞噬着西边最后那缕顽强挣扎的天光。
云层低低压下来,堆积成沉重的深紫色,唯有最边缘处,还被那即将彻底湮没的夕阳余烬灼染上接近褐红的暗沉色调,像正在逐渐干涸氧化发黑的陈旧血渍。
莱恩却觉得,这份他早已习惯属于学院黄昏的静谧,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变了味道。
曾经按部就班的课堂、心照不宣的日常以及虽令人厌烦却至少安全的挑衅仿佛都成了易碎的假象,一层正在被无形之手缓缓揭去的薄纱。
奇怪的事情出现的频率在增加,低语森林选拔赛,皇女的关注,初级部长意味深长的提醒,以及今天这场诡异的魔药课事故……
仿佛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新手保护期正在悄然结束。这个世界的规则、危险与暗流,不再满足于仅仅在远处徘徊或给予警告。
它们开始收紧,像一张逐渐收网的蛛丝,又像从混沌中凝聚成形冰冷而无形的手,不容抗拒地朝他合拢过来。
学院高层对这次事件的处理不可谓不迅速,定论不可谓不清晰。
问责、赔偿、补考、安抚。一套标准的危机应对流程在几个小时内高效运转,将所有躁动与疑问纳入既定的解决轨道。
一切看起来正在被强力地拨回正轨。
但莱恩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出现了裂痕,就再也无法严丝合缝地回到从前。
就像费舍尔那只被诡异冰壳吞噬生死未卜的手。即便用上最高阶的再生魔法勉强接续,神经、肌肉、魔力回路的微妙联结也已破坏,不再是一只可以稳定持握烧杯精准勾勒符文的手了。
就像那些在实验台上蔓延开的深蓝色冰面,即使被高温融化成水,又被抹布擦拭干净,水渍蒸发,被极寒侵蚀过的木质纹理,嵌入记忆深处的惊悚画面痕迹已永久留下。
魔药课事故的余波,并未随着官方结论的公布而平息,反而在学院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持续扩散。
诚然,圣罗兰学院历史上并非没有出过实验意外,学徒因紧张将加热温度调得过高,引发药液喷溅;粗心者看错配方剂量,导致整锅药剂报废失效;甚至偶尔有手滑或魔力输出不稳,造成烧杯局部过热炸裂。
但那些事故,总被控制在教学可控的范围内。至多是溅一脸辛辣或冰凉的药水,烫红一小片手背皮肤,或者炸碎一两个廉价的通用玻璃器皿。
讲台上的导师总有充裕的时间出手干预,墙上铭刻的应急防护法阵也总能及时亮起,将危险限制在最小单位。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冰晶花药剂失控引发的爆炸,其威力与破坏性,彻底跳出了教学事故的范畴。
若非霍恩教授在第一时间张开了强力的防护屏障,将大部分寒流与致命破片限制在一定范围,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规模的瞬间破坏力与持续的极端环境改变,其能级已经逼近军用级别的冰爆术,通常是帝国工兵部队在极北冻土紧急开路,或资深冒险者在雪崩掩埋时用来炸开冰层求生的战术级法术。
学院的纪律与风纪委员会在事发当晚便全面介入,出事的魔药课教室被多重魔法符印彻底封锁,所有未使用的问题材料、乃至同批次其他材料被立即封存,送往更高权限的炼金实验室进行解析。
每一名在场学生的操作记录、魔力波动残留、甚至课前课后的行动轨迹,都被反复核对、交叉验证。
调查的触角甚至迅速延伸向学院之外,调查员们调取了近三个月来,冰晶花原料指定供货商北境商会的所有物流记录,试图追踪从北境矿区采摘、到初步处理、再到长途运输、直至送入学院仓库的每一个环节,寻找那条导致材料变质的、断裂的保温链。
整个初级部,乃至学院更广的范围,都被这起严重事故搅得沸沸扬扬。低年级生们挤在布告栏前,仰头看着那份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着严峻的事故通报与安全提醒,高年级生,尤其是那些相关专业的学生,则三三两两聚在休息室、图书馆角落或训练场边,压低声线,交换着各自打听来的零星信息,分析着各种或合理或离奇的可能性。
就连中、高级部那边也听到了风声,有几个与费舍尔家族有往来或纯粹好奇的学员,特意绕路来到初级部附近,试图从熟人或混乱的议论中拼凑出更内部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