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尊敬的导师，各位同学，尊贵的塞西莉亚殿下！”
安德烈率先起身，向高台方向及皇女所在的侧前方深深欠身行礼。他的动作刻意做得缓慢而沉重，仿佛肩上承载着无法言说的责任与痛心。
他转回身，面向被告席上的莱恩，肿胀未消的脸上肌肉抽动，努力挤出沉痛与凛然正义的表情。
然而，面颊的僵硬、牙关处的不自然咬合，让这刻意为之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甚至狰狞。
“过去这煎熬的四十八小时，我与伍德委员，怀着对受伤同学的深切同情，对学院规章的绝对敬畏，竭尽全力，深入调查了这起令人无比痛心、也绝不容姑息的事故！”
他举起手中厚厚一叠文件，哗啦作响，引人注目。
“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只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目的——”安德烈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受伤同学所在区域，语气陡然加重，“为无辜受伤的罗伯特·费舍尔，为所有受到惊吓和伤害的同学讨回一个公道！为我圣罗兰学院不容玷污的安全底线，扞卫到底！”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在强行压制沸腾的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尽管漏风让他的怒吼显得有些尖利破音。
“而所有我们找到的证据！所有无法辩驳的事实链条！都像被无形之手牵引，无比清晰确凿地指向了同一个人，被告席上的莱恩·维尔特！”
“砰！”
他猛地将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激起回响。
“第一，无可辩驳的操作异常！”他迅速抽出一页带有图表和数据的文件，正是魔力加热记录复印件，“这是从学院炼金实验室核心数据库调取无法篡改的原始魔力操作日志！霍恩教授当堂反复强调、所有人必须遵守的标准流程，加热温度必须严格恒定在五十八度！偏差不得超过正负零点五度！”
他的手指用力点着图表上几个被红圈醒目标注的波峰和波谷。
“然而，看看莱恩·维尔特做了什么？在标准加热开始后的短短十二分钟内，他私自、擅自、毫无理由地调整了整整三次温度！从五十八度跳到五十九度，又莫名其妙调回五十八度，最后再次升到五十九度！如此频繁、剧烈且毫无规律可循的参数变动，这根本不是适应性调整！这更像是在进行危险的压力测试，或者说，在小心翼翼实时地控制着他自己面前那个坩埚内的反应，避免它像其他同学，尤其是像不幸的罗伯特·费舍尔同学的坩埚那样，提前，或者延后爆炸！”
安德烈环视四周，尤其是在受伤学生和旁听者脸上停留，满意地看到许多人露出了恍然、惊愕，继而转为愤怒的神情，几名受伤学生看向莱恩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二，令人无法理解的幸运结果！”安德烈的手臂猛地抬起，笔直地指向对面静坐的莱恩，，“爆炸的威力，在座诸位有目共睹或者亲身体会！十二人受到波及，多人受伤，两人重伤！罗伯特·费舍尔同学宝贵的右手，差点就永远失去了！可是大家看看他，看看莱恩·维尔特！”
“他就坐在爆炸的中心区域！距离罗伯特同学仅有两个位置！冲击波席卷之下，他的实验台却相对完好，而他本人更是连最轻微的擦伤，一点淤青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刚从一场茶会归来！这是运气吗？这是奇迹吗？”
他猛地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这绝不可能！这恰恰是最大最明显的破绽。这说明，他提前就知道要出事，他清楚地知道危险来自哪里，知道如何精准地规避最大的伤害，是事先知情者的从容。”
伍德在一旁适时地挺直了背，脸色虽白，但神情凝重地点头附和。
“安德烈委员说的没错。我们都接受过基础的魔法事故风险规避教育，但在那样近距离、高烈度的突然爆炸中，想要完全规避伤害，除非……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者，事先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他刻意隐去了后半句，但暗示的意味无比清晰。
得到了同伴的支持，安德烈气势更盛，他抓起另外几份盖有不同部门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高高举起。
“第三！也是最致命、最无可抵赖的一点，那批引发灾难的劣质材料的来源！经学院后勤处、风纪委员会联合核实，事故中使用导致爆炸的冰晶花粉末，其唯一供应商，就是北境之星矿业与魔法材料商会！”
他将文件展示向高台方向，又转向皇女和旁听席，确保每个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印章。
“这是学院后勤处留存的正式采购合同副本！看这里，供应商北境之星商会，法定代表人威廉·维尔特帝国子爵，这是帝国商会联盟出具最新的股权架构证明！看这里，最大股东、实际控制人维尔特家族，持股超过百分之六十五！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他挥舞着文件，语速越来越快，试图用信息量和音量压制一切。
“而且根据学院仓库的入库记录和交接单，这批货物从入校到分发，全程由商会指定的押运人员负责，学院方面只做了最基础的核对与签收，并未进行可能破坏材料活性的深度检测。也就是说问题出在货物离开北境之后，到送入我们实验室之前的某个环节！责任完全在供货方，在运输方，在北境之星商会！”
他猛地将矛头再次对准莱恩，眼神狠厉如刀。
“莱恩·维尔特！你，作为维尔特家族目前身在学院的唯一合法继承人，你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你们家族商会的经营状况！众所周知，维尔特家族近年财政窘迫，北境的商路几乎是你们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为了利润，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家族产业，以次充好，将那些因储存或运输不当、导致魔力严重活化、濒临失控的劣质冰晶花，供应给学院以牟取暴利，完全符合你们的动机！符合你们狗急跳墙的逻辑！”
“而你！”他再次用尽全力指向莱恩，声“你提前从家族，从那个该死的商会得到了内部消息！你知道这批货有问题，是炸弹！所以你才在实验课上做出那些鬼鬼祟祟的异常操作！所以你才能像幽灵一样，侥幸躲过一劫！但你，为了保住家族的生意，为了掩盖你们卑鄙的劣迹，你没有对近在咫尺的同学发出哪怕一声警告！没有向台上尽职尽责的霍恩教授透露半个字！你就那么冷漠甚至是期待地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事故爆发！看着同学们被碎片割伤！看着罗伯特的手被寒冰吞噬！”
“砰——！！！”
他猛地将手中所有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整个人微微摇晃。
“这就是全部事实！这就是莱恩·维尔特的真面目！一个为了家族肮脏的私利，不惜以同学安危为赌注，以学院安全为代价，冷酷、自私、卑劣到极点的凶手！”
安德烈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然后猛地转向高台，向着埃德加部长和诸位顾问，也向着皇女的方向，深深鞠躬。
“我们，恳请各位尊长的导师，恳请学院，以最严厉的规章，严惩凶手！剥夺其学籍，追究其家族商会的全部责任！以此告慰受伤的同学，扞卫我圣罗兰百年学院的纯洁与不容侵犯的安全底线！”
他的控诉结束了，巨大的声浪余韵仿佛还在高高的穹顶下盘旋。
伍德紧接着站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努力挺直了背脊。
“我与安德烈委员，以我们加西亚家族与格林家族的名誉起誓，为我们方才的每一句陈述、每一份证据的真实性负责。我们坚信，在学院公正的裁决下，在殿下睿智的注视下，正义必将得到伸张，罪恶必将无所遁形。”
伍德的誓言落下，为安德烈那番声泪俱下悲愤交加的控诉画上了一个看似庄重而决绝的句号。
不得不说，安德烈这番表演，结合他脸上未愈的伤痕和因屈辱与伤痛而格外扭曲的悲壮，显得极具感染力。
他的指控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从莱恩异常的操作记录，到其幸运反常的毫发无伤，再到直指其家族商会供应劣质材料的铁证，最后勾勒出一个为保家族私利、不惜牺牲同窗的冷血形象。
每一环都似乎能自圆其说，尤其是莱恩本人安然无恙而近在咫尺的费舍尔等人重伤的鲜明对比，更是触动了许多在场学生敏感的神经。
很多人回想起那日的混乱与恐惧，看向莱恩的目光愈发不善，窃窃私语中充满了鄙夷与谴责。
莱恩过往本就不佳的风评此刻更成了这些指控的最佳注脚，让许多人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安德烈揭露的真相。
不少目光也随之投向了高台，投向了埃德加部长、霍恩教授、风纪委员会的顾问们，以及坐在侧前方的格雷厄姆组长。
人们期待从这些权威者脸上看到对指控的认同，对正义的声援。
然而，高台上的几位，神色却比台下众人要复杂得多。
埃德加部长面色沉凝，霍恩教授盯着自己面前的魔力分析报告副本，风纪委员会的几位顾问低声交换着简短的意见，但并未流露出明显的倾向。
格雷厄姆组长双手抱胸，背靠椅背，灰眸平静地扫视全场，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他们听到了安德烈的激昂，感受到了台下情绪的涌动，但他们更清楚，断案不能仅凭情绪和看似合理的推论。
安德烈的陈述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推敲，其核心指控，即莱恩事先知情并蓄意控制仍然建立在间接证据和主观推测之上。
异常的操作记录可以有多种解释；毫发无伤固然可疑，但理论上并非绝无可能；而家族商会供应材料，与莱恩个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更是两回事。
安德烈巧妙地用情绪和关联性模糊了直接证据的缺失。
作为裁决者，他们需要更坚实的东西。
而作为此次调查的皇室见证与最终裁量者，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依旧安静地坐在那张铺着深红天鹅绒的座椅上。
这个位置经过精心选择，既不突兀，又能将整个礼堂的动静尽收眼底。
无论是安德烈声嘶力竭的控诉，伍德以家族名誉押上的沉重誓言，还是台下随之涌动的愤怒情绪，都未能让那张绝美的容颜产生一丝涟漪。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聆听着，如同在欣赏一幕早已知道结局却依然耐心看到最后的戏剧，所有的激烈与冲突，似乎都无法真正触及她所在的那个超然层面。
所有的压力、指控、期待与审视的目光，此刻如同无形的巨网，彻底笼罩、汇聚在被告席上那个独自端坐的身影。
莱恩·维尔特依然坐在那里，如同他走进来时一样。平静得诡异，仿佛刚才那一番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激烈指控，真的只是掠过耳畔的风声。
直到埃德加·莫里斯部长通过扩音魔法清晰传遍整个礼堂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原告方陈述完毕。被告方，莱恩·维尔特同学，” 部长的目光落在莱恩低垂的侧脸上，“现在，轮到你对原告方的指控进行回应和辩护。你可以出示你所掌握的证据，进行陈述。”
话音落下，礼堂内几乎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担忧的，瞬间以更大的强度聚焦在莱恩身上。
等待着被告席上即将响起或许是辩解，或许是认罪，或许是另一场风暴开端的声音。
莱恩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与安德烈方才激动起身几乎要扑到桌上的姿态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抬起眼眸，碧蓝近灰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高台上诸位裁决者，掠过侧前方皇女沉静的身影，最后，仿佛不经意般地，与台下无数道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汇。
“诸位尊敬的导师，塞西莉亚殿下，在场的各位同学。”
莱恩的声音响起了，瞬间压下了礼堂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躁动不安的余韵。
“加西亚委员方才慷慨激昂的陈述，确实指出了几个存在于事故中无可否认的表象事实。我无意，也无需全盘否认其中某些客观存在的记录或结果。”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因他开场白而微微愣怔随即露出不屑冷笑的安德烈。
“但是，”莱恩话锋一转“当一条看似清晰的路径指向某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时，我们或许可以暂且停下脚步，思考一下，这条路径是否是唯一的路径？它所依据的事实，是否可能有另一种解读？它所忽略的空白，又是否隐藏着更关键的真相？”
他轻轻拿起桌上朴素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因此，在对我个人操作进行辩解之前，我想先请诸位，暂时将目光从我个人身上移开片刻。跟随我，审视另一条线索。另一条，同样基于学院记录、北境地理、以及基础炼金材料学常识，却可能将我们引向一个截然不同结论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