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关于采购源头的质问瞬间在礼堂内炸开一片沸腾的惊议。
安德烈和伍德脸色煞白,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升起的求生欲让他们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安德烈不顾脸上的疼痛,嘶声喊道,“维尔特!你这是狗急跳墙,采购记录能说明什么?我们卖给你们冰晶花,难道你们商会接手的时候是瞎子吗?不会自己检查质量吗?帝国的商会条例,哪一条规定了卖家必须保证买家买回去的东西绝对不出问题?分明是你们自己检测疏忽,或者为了省钱根本没有认真检测,现在出了事就想把屎盆子扣回我们头上!大家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伍德也急忙附和:“没错!就算是我们领地产出的冰晶花,卖给了你们北境之星,但交易完成,货品离手,后续的一切责任都该由你们承担!是你们没有做好入库质检,是你们在运输保管中可能出了纰漏,更是你们的人,”
他指向一旁呆若木鸡的汉克,“玩忽职守,醉酒误事!怎么能怪到我们卖家的头上?莱恩·维尔特,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混淆责任主体!”
他们的话听起来似乎有几分歪理,一些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弄得有些懵的旁听者,也露出了些许犹疑的神色。
是啊,买东西似乎确实该自己验货?出了问题就找卖家,好像有点……
莱恩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咆哮,脸上甚至露出淡淡的笑意。
这笑意在安德烈和伍德眼中却显得无比诡异,让他们心中莫名一紧。
“说得好。”莱恩轻轻鼓掌,掌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加西亚委员,格林委员,你们说得非常有道理。按常理,按惯例,买家采购货物,理应进行严格的验收和检测。如果北境之星商会在采购你们两家的冰晶花时,没有检测出问题,那无论如何,后续的责任,似乎都很难追溯到你们这两位诚实的卖家身上。”
安德烈和伍德一愣,没想到莱恩会附和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心中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但是,”莱恩话锋陡然一转,浅淡的笑意瞬间冻结,“这里存在一个根本性的逻辑问题,也是我一直试图向诸位揭示被精心构建的指控所掩盖的核心。”
他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引导每个人进行思考。
“既然原告方反复强调商业惯例,强调买方自行检验的义务,那么,一个同样的问题也适用于学院本身。如果这批冰晶花,在抵达学院仓库、完成交接时,就已经是有问题的、劣质的、甚至被做过手脚的,为什么负责接收检验的学院后勤部门没有在当时就发现问题?为什么在分发给各学部、乃至最终送到我们魔药课之前,经过了这么多道理应存在的核对与抽检环节,都没有任何预警?”
这个问题抛出,礼堂内许多人的表情也随之一凝。
是啊,如果东西在进学校时就有问题,学校怎么会没发现?
难道学院的验收人员也……
不少人下意识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后勤主管,甚至开始窃窃私语。
安德烈和伍德也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转向,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安德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行压下,急声道:“莱恩·维尔特!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污蔑学院的后勤官与我校方人员串通一气吗?简直荒谬绝伦!”
伍德也急忙帮腔,声音却有些发虚:“学院验收自然有学院的流程和标准!或许是他们疏忽了,或许是你们的伪装太高明!这怎么能怪到学院头上?你这是想搅混水!”
“不,我并非此意。”莱恩平静地打断了他们略显慌乱的辩解,摇了摇头,“我并不认为,也无需指控学院的验收人员存在任何失职或串通。恰恰相反,我想提出的可能性是无论是我们北境之星商会在采购时进行的验收,还是学院后勤处在接收时进行的检验,他们很可能都严格遵循了标准通用的冰晶花质量检测流程。”
他拿起桌上那本《帝国与北境兽人国炼金药材性质相似度对比研究》,向众人示意。
“而问题就在于,这个标准流程本身。”
他缓缓翻开书籍,找到标记处,将插图展示出来。
“如果,这两道理应起到防火墙作用的检验,面对的都是一种能够完美模拟冰晶花多数常规检测反应的物质……如果,检验报告最终都显示,这批材料的魔力活性、寒性强度、粉末性状等所有关键指标,都符合甚至优于常规高品质冰晶花的标准呢?”
“这不可能!”安德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如果两道检验都合格,东西怎么会在课堂上爆炸?这根本说不通!”
“问得好。”
莱恩等的就是他的这个疑问。
他深吸一口气,划过安德烈和伍德越来越不安的脸,也划过礼堂中每一张充满疑惑的面孔。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可能。经过双重合格检验的材料,绝无理由在标准教学操作下引发那种毁灭性的爆炸。除非……”
“除非,你们卖给北境之星商会,而后又经学院验收通过的,从最根本的物质构成上,就根本不是冰晶花粉。”
他举起手中的书,将寒霜藤的插图与说明高高展示。
“而是外观、色泽、密度,甚至在常规的魔力活性、寒性强度等基础检测中,都能模拟出高活性优质冰晶花特征,兽人国永冻荒原被帝国列为战略管控违禁品的混沌魔力植物,寒霜藤,所研磨而成的粉末!”
寒霜藤。
这个禁忌的名词,被重重地掷出,席卷了整个礼堂。
许多高年级学生和教师倒吸一口冷气,低年级学生则从师长们剧变的脸色中读出了不祥。
霍恩教授的背脊绷得笔直,埃德加部长的眉头拧成了死结,风纪委员会的顾问们交换着惊骇的眼神。
塞西莉亚皇女微微前倾了身体,碧蓝的眼眸深邃如渊,牢牢锁定了莱恩。
莱恩没有给震惊继续发酵的时间,他转向霍恩教授。
“霍恩教授,请允许我向您求证,如果对寒霜藤粉末进行标准的低温稳态魔力活性激发测试、基础寒性光谱分析,魔力纯净度筛检等这些商业采购和学院入库时最常用的冰晶花验收项目,在安全阈值内,是否存在理论上的可能,使其检测数据符合高品质冰晶花的标准,从而通过常规验收?”
全场的压力再次汇聚到霍恩教授身上。
这位学者沉默了片刻,再次审阅了自己的笔记和脑海中庞杂的知识,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霍恩教授的声音干涩,“寒霜藤蕴含的冰属性魔力总量异常庞大,结构特殊,在应对非针对性、侧重于总量和表观活性的常规检测时……确有蒙混过关的可能。其致命的混沌不稳定特性,往往在更极端或特定的条件下才会彻底爆发。这解释了为何双重验收可能失效。”
这来自学术权威的谨慎但肯定的背书,如同最后的基石,夯实了莱恩所描绘的那种恐怖可能性。
莱恩转向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安德烈和伍德。
“这意味着,你们加西亚家族与伍德伍德家族,不仅仅是在出售可能有问题的冰晶花。你们是在利用一种帝国严禁具有极强伪装性的敌国违禁品,通过正常的商业渠道进行走私和贩卖!你们用它冒充冰晶花,骗过了我们商会的采购检验,也骗过了学院的入库验收,最终将它送到了毫无戒备的学生手中!”
“不!你胡说!我们没有!你这是栽赃!是陷害!”安德烈像被彻底踩中尾巴的野兽一样嘶吼着跳了起来。
他虽然不完全清楚寒霜藤背后具体牵连着怎样庞大的走私网络和利益,但他太清楚了,走私敌国战略违禁品这顶帽子有多重!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学院纠纷、贵族倾轧的范畴!
坑害同学、伪造证据、打压对手,这些在贵族圈子里尚有斡旋、交易、甚至丢卒保车的余地。
但一旦沾上通敌走私战略物资的边,那就是叛国!
是足以将整个家族从帝国版图上彻底抹去、血脉断绝的万劫不复之罪。
他绝不能让这罪名坐实!哪怕拼上一切。
伍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只会绝望地跟着喊:“栽赃!全是栽赃!你想害死我们全家!魔鬼!你是魔鬼!”
莱恩对他们的崩溃与嘶吼充耳不闻,他举起手中最后几页由老管家霍拉斯连夜搜集记载着加西亚与伍德两家近期诸多反常、琐碎却经不起串联推敲动向的摘要。
“栽赃?那请二位解释——”
“为何近三个月,加西亚家族领地内主要矿场守卫突然激增近一倍,新增人员多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却来历不明的佣兵?额外支付的巨额佣金,走的又是哪条见不得光的账目?”
“为何伍德伍德家族今年以储备御寒为名,收购的耐寒魔兽皮毛与高级油脂,总量竟然是过去五年的总和?这些远超其领地实际需求数十倍的物资,最终流向了北境线的哪个方向?”
“为何你们两家的商队,与威利尔侯爵领边境驻军及税卡之间的礼节性拜访与物资馈赠,在近期频繁到不合常理?那些遮掩严实、从不接受开箱检查的车队里,运载的又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每问一句,莱恩的声音就冷冽一分,安德烈和伍德的脸色就惨白一分,眼中的绝望就深重一分。
这些零散看似无关的边角料,此刻被莱恩用走私寒霜藤这个可怕的可能性串联起来,瞬间编织成令人骨髓发寒指向叛国罪行的巨大罗网。
而他们,正是这网中徒劳挣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