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沉重的大门在最后一名皇家骑士身后缓缓闭合,门内人们目送着风纪委员和闻讯赶来的学院卫兵,如同拖拽麻袋般,将昏迷不醒、狼狈不堪的安德烈、伍德,以及那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汉克拖离现场。
最后,所有的视线,无论情愿与否,都难以避免地、复杂地落回了依旧独自站在场地中央背脊挺直的棕发少年身上。
莱恩·维尔特。
这个名字,在十几分钟前,在今日踏进这礼堂之前,甚至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还如同跗骨之蛆,与阴险的陷害者,罔顾人命的败类,冷血的家族利益至上者等一系列称号紧紧捆绑在一起。
就在昨日,学院的小道消息还在绘声绘色地流传那场可怕的爆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或疏忽,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其心可诛的阴谋。
而最有动机、也最有前科能干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的,除了莱恩·维尔特,还能有谁?
毕竟,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他本就是恶名昭彰的代名词。
嚣张、刻薄、睚眦必报、下手狠辣,将这样一个屎盆子扣到他头上,听起来简直顺理成章,甚至不需要太多证据,人们就愿意相信果然是他。
风声最紧、谣言最盛的时候,莱恩甚至勒令珂赛特待在银杉舍207室,不准她轻易出门。
小丫头耳朵太灵,心思又细得像发丝,他不想让她听见如同淬毒匕首般四处飞射的闲言碎语,看见那些或明或暗、指向他的鄙夷与敌视目光。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瞒不住的。
昨晚熄灯前,他推开她小房间的门,就看见她抱着膝盖蜷坐在床边,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壁灯光晕里缩成一团。眼眶和鼻尖都红彤彤的,像只受惊的兔子,脸上湿漉漉的泪痕未干。
见他进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眼泪掉得越凶,肩膀也细微的抽动。
莱恩当时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太擅长也从未学习过如何应付这种场面,最后,他也只能生硬地走上前,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用尽可能平稳语气告诉她:“外面的留言我没关系。放心,明天会赢的。”
珂赛特仰起湿漉漉的小脸看他,榛子色的眼眸里还汪着水光,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到更多能让她安心的证据。
最终,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后半夜,莱恩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是听见隔壁传来翻来覆去的声响,以及偶尔小猫呜咽般的抽鼻子声音。
傻丫头。
他当时在黑暗里想,不过,算是没白养。
而此刻,真相以如此戏剧性、如此不容辩驳的方式,劈开了所有精心编织的迷雾与谎言。
之前簇拥在安德烈和伍德身边跟着他们一起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将莱恩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家族子弟与跟班们,此刻个个面色如土,眼神躲闪,缩在人群的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角一幅无人问津的壁画,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引火烧身。
更多普通只是被舆论裹挟而来的学生,则陷入了尴尬。
他们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就在昨天,他们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恶棍罪有应得,甚至暗自期待他被学院严惩,为此顺应潮流地聚集在这里,为安德烈声张正义助威。
可现在……铁证如山,录音清晰,自白惊心。
真正的恶徒,竟然是两个平时看起来颇有贵族风度在同学中口碑尚可、甚至堪称优秀代表的家伙!
他们不仅偷梁换柱,险些害死同窗,更企图将滔天罪责嫁祸于人,心思之歹毒,手段之卑劣,让人细思之下,脊背发凉。
那莱恩·维尔特呢?
他好像真的是被冤枉的?
这个与之前认知完全相反的结论,让很多人感到一阵不知所措。
道歉?拉不下那个脸,而且对方是以难缠和记仇出名的莱恩·维尔特啊。
装作无事发生?可刚刚惊心动魄反转再反转的对峙与揭露还历历在目,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很快,学院的正式公告被张贴在礼堂外的布告栏和各个学部的显眼处。
白纸黑字,盖着教务处与风纪委员会鲜红的联合印章。
公告以严谨的措辞,简要说明了事件调查的经过与结果,宣布了对安德烈·加西亚和伍德·格林的顶格处罚,开除学籍,移送帝国治安厅及皇室监察厅进一步侦办,并正式澄清了莱恩·维尔特在此次事故中的所有嫌疑,恢复其名誉。
公告甚至提到了之前在召唤师讲座上发生并未广泛公开的影魔狼袭击事件。
明确指出,经查实,系加西亚与格林两家通过贿赂学院内部后勤人员,违规引入并投放了中级危险魔法生物,意图制造混乱,其行为已严重违反多项帝国及学院安全法规。
而莱恩·维尔特在当时独立处理了两只影魔狼,并未造成更大伤亡,学院对其在此事件中的表现予以肯定。结合此次的材料调包与栽赃陷害,两家族的行为模式一脉相承,性质恶劣。
公告栏前挤满了翘课前来围观的学生,看完之后,人群在诡异的沉默中缓缓散开。
再与相熟的人谈起这件事时,语气和措辞已然悄然改变。
“真没想到竟然真是他们俩干的。”
“平时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这么龌龊。”
“莱恩·维尔特这次算是无妄之灾了?”
“哼,就算这次他是被冤枉的,他以前干的那些破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那倒也是,不过,这次之后,感觉他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不还是那副死样子?”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具体哪里不一样,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恐惧或许还在,源于他过往战绩和周身挥之不去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根深蒂固的厌恶或许也还在,毕竟他性格孤僻尖锐,的确不讨人喜欢。
但丧心病狂的陷害者、为家族利益不惜害死同学这些恶毒的标签,被今天铁一般的事实彻底地撕掉了。
维尔特依旧是需要小心保持距离、不好招惹的麻烦人物,但似乎并非传言中那样毫无底线、不择手段。
至少在这次事件中,他站在了受害者和绝地反击的位置上,展现出的冷静、智慧与韧性,超乎了许多人的想象。
这种变化很细微,如同水底深处难以察觉的流向改变,水面之上,或许依旧波澜不惊。
莱恩本人对此毫无兴趣,也漠不关心。
舆论翻腾也好,沉寂也罢,旁人如何议论,他根本无所谓。
他的名声早就烂到了谷底,他不在乎是烂在污泥里还是烂在阴沟中。
只要别真的被当成罪犯送上火刑架或开除出学院,别影响到他后续必须完成的学习和至关重要的计划,旁人爱怎么想、怎么看,随他们去。
庭审结束后,他没有理会任何投来的目光,也没有参与任何议论,径直穿过逐渐散去的人群,返回了银杉舍。
推开207室厚重的木门,室内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担忧,但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几乎是门轴转动的同一时刻,里侧属于小女仆的房门被从里面轻轻顶开。
珂赛特纤细的身影探了出来,脚步细碎而匆促,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她只穿着白袜,连室内软鞋都没顾上穿,此刻微微蜷着脚趾,像是在冰凉的地板上寻找一点真实的支撑。
她的衣裙有些凌乱,一侧的衣领翻着,亚麻色的柔软发丝也松散了几缕,小脸上明显带着一夜未安枕的痕迹,眼眶下的淡青色清晰可见。眼睑也还肿着,可那双榛子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将过去几十个小时里所有的担忧、恐惧、期盼都压缩、点燃,化成了此刻一眨不眨的星光,牢牢地锁在莱恩的脸上,不肯移开分毫。
柯赛特仰着小脸,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冲口而出,询问、确认、欢呼……却在声音即将出口的瞬间,又被她自己用力抿住了。
只是那么仰望着莱恩,屏住呼吸,等待着一个如同最终宣判般的答案。
莱恩脱下深色的学员外套,随手挂到门后的衣架上,他瞥了她一眼。
“完美落幕。”莱恩说,“都说了,会赢的。”
珂赛特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在消化这短短几个字里蕴含的全部信息。然后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迅速泛红。
小丫头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拼命咬着下唇,忍着没让那积蓄已久的泪水与哽咽发出声音。
莱恩顿走过去如同昨晚那样,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动作依旧算不上多么温柔。
“去把脸洗干净,把鞋子穿好。”他收回手吩咐道,“然后,把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那几本《基础魔导器构型与能量回路图谱》找出来。”
“……是!主人!”珂赛特带用力地应道。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发红的眼睛,转身就朝着盥洗室小跑过去。
莱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荫道上逐渐恢复日常秩序的人流。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谈论着课业、午餐,或者刚刚结束的那场风暴。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将他挺拔而略显孤直的背影拉长,安静地投映在光洁干净的深色木地板上。
经此一役,他头顶恶役的帽子被事实撬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缝。
虽然依旧无人敢轻易靠近,无人会对他表示亲近,但那些偶尔投来复杂的目光里,除了根深蒂固的忌惮与疏离,或许,真的多了连观察者自身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不炽烈,却明亮,安静地流淌在初秋的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