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語森林邊緣的空地此刻被劃為臨時終點，氣氛凝滯。
稀稀拉拉候在這里的人群里有無需考核的低年級生、提前出局的三年級生、幾位負責維持的導師，此刻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目光投向林道出口。
兩位神色肅穆的導師率先走出林木陰影，隨後，一個學生身影不疾不徐地跟了出來。
走出來的學生是個高挑少年，棕色頭發在穿過林隙的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暖色調，幾縷發絲隨意垂在額前。他身上深色學院制服算不上一塵不染，外套沾著泥點，袖口被勾出線頭，衣擺還掛著片枯葉。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沒有血跡，沒有狼狽的包扎，更不需要旁人攙扶。他就這麼跟著兩位高級導師走出來，完全不是之前那些或受傷、或耗盡體力、甚至是被擔架抬出來的失敗者模樣。
他像是剛結束一次普通的課後散步，自然而然地踏入這片聚集了所有視線的空地。
當人群看清那張臉時，許多人都愣住了。
居然是萊恩•維爾特。
在聖羅蘭學院初級部名聲顯赫，或者說，惡名昭彰的維爾特家少爺。
“看！是維爾特！”
“他自己走出來的？”
“這才第三天中午……他就結束了了？”
“何止結束……看那兩位導師，那是負責最終評定的！他們親自帶人出來，只可能是一種情況……”
“他集齊了十二枚符文？那個隱藏條件？”
驚呼撞上質疑，抽氣聲此起彼伏。
許多低年級生只听過維爾特這個代表麻煩的名字，此刻才第一次將名字和真人對上號，忍不住踮腳伸脖，想看清據說總是陰沉此刻卻平靜無波的臉。
但更復雜的目光來自另一群人，從昨天開始就陸續被送出來、身上還纏著繃帶、臉色蒼白的三年級生。
他們才是真正進過低語森林、知道里面是什麼情況的人。
那不是什麼郊游踏青的地方，是魔物潛伏、危機四伏、連睡覺都要睜一只眼的險地。
他們在里面經歷過魔力耗盡的虛脫，遭遇過凶悍魔物的追殺，有些人是運氣好捏碎符石才撿回一條命，有些人則是被其他競爭者聯手淘汰，被迫提前出局。
他們知道要在里面生存七十二小時有多難，更別提還要分散精力去尋找那些該死的符文。
可現在，萊恩•維爾特就這麼走了出來。制服只是沾了點泥，身上連道像樣的傷口都沒有，神情平靜得像只是去上了趟實踐課。
這意味著什麼，他們太清楚了。
這意味著他不僅在里面安然無恙地待足了時間，還很可能完成了最難的條件，集齊十二枚不同的符文。
這意味著他從始至終沒被人打敗，甚至可能打敗了不少人。
震驚、不甘、挫敗，以及尤其清晰的敬畏，在這些真正經歷過森林殘酷的學生眼中交替閃現。
和只看熱鬧的外行不同，他們更明白毫發無損地提前完成最高難度目標這幾個字背後，代表著怎樣恐怖的實力、運氣與掌控力。
如果放在幾個月前，萊恩•維爾特以這種方式出現，他們多半會在心里嗤笑，認為他又用了什麼不光彩的手段，或是純粹撞了大運。
但現在不一樣了。
霜晶爆炸案那場公開听證會像一場席卷學院的颶風，徹底沖刷了很多人心中萊恩•維爾特這個標簽原有的顏色。
在眾人面前條分縷析、用嚴密邏輯將加西亞和伍德兩家控訴全盤打回、並將其釘死在叛國罪上的少年，與過去傳聞中只會欺凌弱小的陰郁貴族少爺形象已經割裂了。
大家依然覺得他不好惹，眼神還是那如此冰冷，氣質依舊陰郁。
但和過去不同了。
霜晶爆炸案的听證會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將一場蓄謀已久的構陷拆解得體無完膚。
那一刻，他不僅是受害者，更是親手撥亂反正的人，顛覆了許多人心里萊恩•維爾特這個詞的舊有印象。
于是，當他此刻以這種方式走出森林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便不再僅僅是過去那種單純的畏懼或厭惡。
多了連看客自己都未必能說清的東西，對能力下意識的承認。
尤其當這能力以如此直觀、如此無可辯駁的方式擺在眼前時，一些低語便再也壓不住地從人群里飄了出來。
“真厲害啊……”
“居然真的做到了……”
萊恩對周遭的嘈雜恍若未聞，沉默地跟在導師身後。
只有他自己知道，外套下的身體激戰後的細微疲憊，初次長時間握劍的手腕還殘留著發力過後的些微酸脹。
但這些都被他妥帖地藏在了那張缺乏表情的面具之下。
很快，萊恩被引至空地一側臨時搭建的檢查點。幾名身著白袍的學院醫師和後勤導師已等在那里，旁邊擺放著閃爍微光的簡易檢測魔導器。
“萊恩•維爾特同學，請配合進行基礎檢查。”一位面容和藹的中年女醫師開口，“這是規定流程，以確保每位完成考核的學生身體狀況穩定，無隱患遺留。”
萊恩點頭，配合地伸出胳膊，站到指定位置。
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像個被仔細檢視的器械，冰涼手指搭上他腕脈，柔和的白光自醫師掌心亮起，順他手臂游走，另一位導師持著透鏡般的魔導器，從頭到腳掃描他，鏡片上流過一串串數據。
還有人記錄他的呼吸、瞳孔反應，甚至用手指輕按他外套破損處的邊緣，檢查底下皮膚。
“魔力回路穩定，略有消耗，但在正常恢復區間。”
“體表無開放創口，有幾處輕微淤青與擦傷，已開始自愈。”
“精神波動平穩，無明顯受創或過度耗神跡象。”
“體內未檢出異常魔法殘留、毒素或詛咒反應。”
“營養狀況良好，無脫水或饑餓導致的虛弱……”
一項項結果被報出，記錄的導師筆尖飛快。幾位醫師交換眼神，彼此臉上都映出訝異。
這狀態……好得有些過分了。
進入低語森林三天，經歷戰斗、搜尋、可能還有競爭者間的對抗，提前完成了最高難度的目標，結果出來就這麼點幾乎可忽略的消耗和皮外傷？
他們之前已經檢查過不少被送出來的學生，狀況差的，有耗盡魔力精神瀕臨崩潰的，有被魔法灼傷、刀劍砍傷，或是遭魔物重創不得不提前退出的。即便情況最輕的，也多是體力透支、缺水嚴重或者身上帶傷，狀態絕不可能比眼前這個僅僅制服沾灰呼吸平穩的少年更好。
這身體素質和控制力，確實驚人。
有人心下暗忖，這位維爾特家的少爺，和傳聞中那個體弱陰郁的形象，可真是半點不沾邊了。
中年女醫師收回手，笑容真切了許多︰“非常好，維爾特同學。你的身體狀況完全達標，甚至可以說非常出色。恭喜你順利完成考核。”
“謝謝。”
萊恩收回手臂，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目光自然抬起，越過正收拾器械的醫師們，望向空地外圍黑壓壓的人群。
他的視線很快定格在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