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围，老橡树底下，缩着个小不点。
是真的小。
在她周围的学生个个都是十七八岁营养充足大样子，作为贵族学校，三年级的女生的身高平均都在一米六左右，男生更结实。
可阴影里那位，身高刚到别人肩膀，撑死只有一米五，细瘦得像没发育完全。
黑白女仆裙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外头罩了件明显大一号的外套。栗色头发扎在脑后，露出张白皙的小脸，裙摆沾着泥和草叶，一看就站了很久。
仔细看，她站姿甚至有点别扭，重心悄悄从左脚挪到右脚，过会儿又换回来，额前几缕头发被风吹乱也没顾上整理，显然，是站了许久了。
看向那里的第一眼，莱恩就认出来了此人的身份。
珂赛特。
他的小女仆。
她背挺得笔直，浅褐色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着检查点这边，确切说，是盯着莱恩。
从今早出口开放，甚至更早，她就站这儿了。
看着一个个被抬出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学生，听着周围人议论森林里多危险，她那颗心大概一直悬在喉咙口。直到现在，亲眼看见莱恩走出来，衣服只是沾了点灰，连医师点头说没问题，这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莱恩看见，珂赛特眼睛里漫起一层水光，她飞快眨了几下眼，用力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发现莱恩看过来了，那一瞬间，珂赛特整个人僵了一下。
像在草丛里专心啄食的小鸟突然听见枯枝断裂的声响，她肩膀轻轻一缩，脖子不自觉地往衣领里藏了藏。
等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样子全被主人看见了，眼眶红着，鼻子还微微发酸，羞窘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慌忙低下头，视线死死盯住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又忍不住，眼睫飞快地抬了一下，偷偷往那边瞟。
得……得笑一下才行。
像平时那样，安安静静地，对主人露出笑容。
她努力抿了抿唇，想弯起嘴角，可眼眶里还没散尽的水汽让眼前一片模糊。
结果挤出来的那个笑容，怯生生的，让笑容更显得软乎乎，有点笨拙的可爱。
莱恩签完确认板，转过身径直朝人群过来。
嗡嗡的议论声随着他靠近低下去，变成压得更低的窃窃私语。
一道道目光黏他身上。还有几道来自低年级女生的视线，在短暂愣神后，好像才第一次认真看清这位传闻中的恶少长什么样。
抛开那些先入为主的偏见，单看外表，莱恩·维尔特确实生了一副好样貌。
身材高挑，肩背挺直，脸上线条清晰利落，以前瘦削时总带着点阴郁，如今锻炼开了，骨架上覆了层匀称的肌理，整个人便透出股挺拔的劲。气色也好变好了不少，皮肤更是相当白皙。
最打眼是那双眼睛，像冬日黎明前覆着薄冰的湖，配上棕色的中长发，不说话站在那儿时莫名有种老派肖像画里走出来的味道。
和周围那些跑跑跳跳、咋咋呼呼的同龄男生不一样，他太静了，可偏偏是这股子静，莫名就多了点说不清的让人觉得可靠的意味。
几个站在路边的低年级女生视线就这么黏在他身上跟着他从空地中央一路走过来。
看着他越走越近，侧脸的轮廓在光下清晰，心里关于传闻的畏惧不知不觉淡了，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好奇，还有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雀跃和幻想。
他是不是在看这边？
他会不会停下来说句话？
就在隐秘的期待刚刚冒头，心跳悄悄快了几拍的当口，莱恩·维尔特在她们面前路过，半步没停。
他脚步的节奏都没变一下，衣角带起细微的风，就这么从她们身侧，擦肩而过。
他分开人群目标明确地走向空地最外围孤零零的老橡树。
珂赛特看着主人直直朝自己走来，周围所有视线仿佛也跟着聚焦过来，让她瞬间手足无措。
她想站得更直些，想对主人露出一个像样的笑容。可裹在白袜里的小腿从清晨站到现在早就僵得发木。
柯赛特的身子本就比大多数学生瘦弱，此刻积压的酸麻一股脑涌上来，小腿肚直打颤，膝盖里像塞了棉花，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莱恩刚在她面前站定，“等了很久吧”这句话还没完全说出口，久站后的虚乏在试图移动的瞬间反扑上来，柯赛特眼前发花，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旁边栽去。
小女仆心底刚叫了声糟，可下一秒，一只手已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手掌相当宽大，一下将她失衡的身子稳住。
温热的体温瞬间透过不算厚的衣料烙在她肩头，指尖甚至不经意碰到她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珂赛特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略硬的指节，正抵着她肩窝下方那块最单薄柔软的骨头。
莱恩的手指在她肩上微微一顿。掌下这肩膀小得过分，骨架纤细，透过衣料都能摸出清晰的形状。体温比他想象中要高，和他指尖的温差鲜明。
珂赛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触感太清晰了，主人的手正按着她最靠近颈侧的地方，温度烫得她头皮发麻，心跳撞得胸口发疼，让她一时忘了呼吸。
“没、没等多久！”她声音发紧，慌忙想站直，可腿还是软的，“主人您……您没事吧？”
莱恩扶着她，眉头动了下。
“这叫没等多久？”他扫过她裙摆的草屑和额角的细汗，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停了半秒，“我没事，医师确认过了。走吧，先回宿舍。”
珂赛特用力点头，浅褐色眼睛里水光温润润的，她垂着眼不敢看莱恩，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莱恩很转而虚扶着她手臂，半搀着她转身。
他手掌托着她肘弯，能清楚感觉到小女仆身体的温度和轻颤。
众目睽睽下，莱恩·维尔特就这么扶着他那小女仆，穿过一片惊异和探究的视线，坦然离开。
珂赛特脸颊滚烫，羞得想把自己藏起来，主人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烙在皮肤上，触感清晰得让她腿软。可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暖意，牢牢塞满了胸口。
他们身后，议论声再次炸开。
“等等，维尔特刚才是……在找他的女仆？”
“开学那会儿是不是因为这女仆，维尔特还跟人打过架来？”
“仔细看，那小女仆长得还挺乖……”
“啧，没想到维尔特还有这一面。”
“有点羡慕那女仆怎么回事……”
这些乱七八糟的议论，莱恩一概没在意。他扶着珂赛特走出一段，离开人群密集区后，珂赛特腿上的酸麻也缓了不少。
校园小径上阳光稀疏，远处还能看见医疗帐篷进出的人影。
“主人，”珂赛特小声开口，声音轻柔，“我……可以自己走了。”
虽然贪恋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支撑，这些都让她安心得要命，但理智和规矩又在提醒她，这不合规矩，她是仆从，不该让主人这样搀扶。
她轻轻把自己手臂从莱恩掌心抽出来。
失去支撑的瞬间，心里空了下。但她立刻挺直背，退后半步，恭敬跟在莱恩侧后方，恢复女仆姿态，只是脸上红晕还没完全褪。
莱恩侧头看她一眼。她低垂着眼，睫毛轻颤，耳尖还红着，见此，莱恩将自己的脚步放都慢来些，让她能轻松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林荫道，朝宿舍楼安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