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小子……”皇帝脸上露出兴味，“朕想起来了。雷欧后来提过一嘴，说给女儿在学院找了块不错的磨刀石。原来是他。”
“哼！”闻言，二皇子凯恩斯忍不住插嘴，嫌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性子还乖戾的东西！我打听过，莱恩·维尔特在学院里名声臭不可闻，仗着有点三脚猫功夫就欺凌同窗，行事阴险跋扈！”
但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失态了，猛地收声。
皇帝瞥了二儿子一眼，这小子对剑之公爵家千金的心思，他这当父亲的岂会不知？
这反应，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好了，凯恩斯。”皇帝语气平淡，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少年人有些锋芒，也属常情。”
随即，皇帝目光转回塞西莉亚。
你给朕说说，这次的事，具体是如何发现的？朕只看了卷宗，倒想听听过程。”
“是。”塞西莉亚应道，开始叙述。
她的话语经过巧妙修饰，半是坦诚半是省略。
莱恩在魔药课上遭遇明显陷害，被迫接下48小时自证清白的赌局，他如何独自调查，发现材料被调包，顺藤摸瓜找到寒霜藤走私线索；如何意识到事涉叛国，自身力量不足，于是向她这位恰好在学院的皇女求助；她如何紧急上报，动用皇家骑士团权限介入，最终人赃并获……
整个经过被她描述得条理清晰，因果分明，突出了莱恩的机敏、胆魄与关键时刻的忠君选择，也恰到好处地淡化了她自己在其中更深的推手。
皇帝安静听着，直到塞西莉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临危不乱，抽丝剥茧，难得的是知晓轻重，懂得借助该借之力……嗯，是个不错的人才。”他评道，“尤其是，能在两个根基更深的贵族子弟联手构陷下，不仅破局，还能反戈一击，揪出如此大罪……这份心性与能力，在年轻一辈里，也算难得了。”
加西亚与伍德两家，纵然只是子爵，但经营多年，人脉、金钱、乃至在学院内部的影响力，都不是一个在圣罗兰毫无根基的年轻子爵能比的。
他们可以买通讲师调换材料，可以编织看似天衣无缝的陷害链条，可以动用家族力量抹去痕迹。
这是典型令人厌恶却又屡见不鲜的贵族倾轧。
而叫莱恩·维尔特的小子……
根据皇女呈报和卷宗记载，他自始至终，没有向自己那个远在北境恐怕也提供不了多少助力的家族求援。
他一个人被困在四十八小时的死亡赌局里，眼前是迷雾，身边是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眼睛。可他硬是靠自己，从最细微的异常查起，像最耐心的猎犬一样嗅着气味，最终将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串联在了一起。
然后，他做了最关键、也最聪明的一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所以，他找到了当时恰好在学院、且最有理由也有能力介入此事的塞西莉亚皇女，递上了一份无法被忽视的礼物，一个涉及叛国重罪的线索，一个足以让皇室力量名正言顺介入的、分量十足的借口。（注1）
破局，是急智与胆魄。
反戈一击并扩大战果，是狠辣与果决。
而这一连串行动中体现出对自身处境和力量的清醒认知，对更高层规则与力量的精准利用，乃至最后恰到好处的功劳分配……
这份远超其年龄的手腕，放在帝国年轻一代的贵族子弟中，确实堪称难得。
皇帝需要的，从来不只是能打仗的猛将，或者满腹经纶的学者。
他更需要这种懂得在规则内跳舞、知道何时该亮出獠牙、何时该收敛锋芒、并能将一切转化为对帝国有利因素的聪明人。
莱恩·维尔特在此事中的表现，无疑初步展现出了这种特质。
凯恩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猛地别过脸去。
皇帝似乎并未在意二皇子，他像是忽然想起：“对了，卷宗里提到，他与那两家之间，似乎还有场数额不小的赌约？？”
“是的父皇，涉及两万金币。”
“虽然案犯已伏法，家产充公，但朕不能亏待有功之人。”皇帝沉吟道，目光似乎望向了北境的方向，“此次若非他，朕还不知道，朕的北境边防，竟被此等蠹虫侵蚀。威利尔那老家伙……哼，御下不严啊。”
片刻后，他做出决断：“既是有功，又是北境子爵出身……这样吧。赌约两万金币，帝国金库赔付一万现款，直接给他。至于另一万……就将查抄的两家部分相邻领地，划归维尔特家族管辖，税收抵扣。爵位不变，但地盘……给他家里添点分量。好叫他们知道，我帝国不吝赏赐功臣。”
此言一出，不仅塞西莉亚，连凯恩斯和阿斯特都下意识抬眼。
领地赏赐，哪怕只是两个罪臣的部分领地，其意义远超一万金币。尤其是将本可能归于威利尔侯爵势力范围的地盘，划给另一个北境子爵……
这其中的信号，足够很多人琢磨一阵了。
皇帝却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件小事，脸上甚至露出些许感慨的笑：“少年气盛，有些瑕疵也无妨。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关键是堪不堪用。”
皇帝目光转向塞西莉亚，语气也放缓了些。
“对了，塞西莉亚，过几日便是星陨遗’探索队出发之时吧，你们学院最终定的名单出来了么？”
他问的很随意，毕竟皇女去学院也是他默许的。
在皇帝，或许在大多数知情者眼中，二皇女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向来如此。
她美丽，优雅，礼仪无可挑剔，是皇室一枚足够光彩照人的徽记。
但她似乎也对更正统的政务权谋兴趣缺缺，反而时常流露出一些在皇帝看来属于小女孩无伤大雅的任性与好奇心。
比如想去声名显赫的圣罗兰学院体验生活，比如会对古代遗迹、精灵传说这类带着浪漫与冒险色彩的事物表现出兴趣。
皇帝对此大抵是纵容的，一个安分、美丽、暂时无需投入复杂政局联姻的女儿，有些符合她年龄与身份的小爱好，并无不可。
她今年不过十七岁，距离真正需要考虑婚姻、为帝国换取政治利益的年纪还有几年。
眼下，他的二子与三子之间的继承权博弈暗流汹涌，将一个女儿过早地嫁出去，并非明智之举。
让她在学院里，在相对可控的范围内，满足一下好奇心，镀一层受过顶尖教育的金，同时也远离帝都核心的政治漩涡，不失为一种妥善的安排。
所以，他此刻的问询，听起来更像是一位父亲在询问女儿。
“是的，父皇。探索队五日后出发。学院初级部最终确定的代表名单共有四人，分别是，来自北境的莱恩·维尔特，南境兰德尔家族的亚撒·兰德尔，罗斯戴尔伯爵之女莉莉安·罗斯戴尔，以及一名通过特别选拔的平民学生，雷克斯·霍尔顿。”
四个名字被她以流畅报出，其中，莱恩·维尔特这个名字夹在中间，听起来与其他三人并无不同。
“哦？这小子也拿到了名额？”皇帝眉梢微挑，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些，“看来实力确实不俗。也好，这次遗迹探索，汇聚了各家和学院的精英，正好让朕看看，这块北境的石头成色究竟如何。”
他像是想到什么，低笑了两声，摇摇头，仿佛在感叹一个边陲小贵族家竟能冒出这样一个人物。
笑罢，他起身皇袍曳地，三位皇子皇女随之起身，躬身行礼。
“都去忙吧。”皇帝摆手，不再多言，在内侍簇拥下转身走向侧后通道，背影消失在光影深处。
直到脚步声远去，紧绷的空气才略松。
等到彻底看不见皇帝的背影，凯恩斯草直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
“走了狗屎运的混账东西……”
凯恩斯低低骂了一句，不用猜都知道骂的是谁。
他骂完，像是胸口堵着的郁气稍散，这才将视线转向还留在原地的弟弟和妹妹。
目光尤其在塞西莉亚脸上停顿了片刻。
刚才塞西莉亚的禀报，话里话外，对那个叫维尔特的小子评价可不低。凯恩斯不傻，当然听得出来。
这让他更不舒服了。
这桩案子，最后虽然是那小子自己查出来的，可功劳簿上，塞西莉亚的名字也写得明明白白。
是她临机决断，是她上报及时，是她协助破获。
这几天的朝会上，已经有好几位大臣顺口夸赞过二皇女殿下敏锐果决、堪当大任，连父皇刚才看塞西莉亚的眼神，似乎都比往日多了些别样的考量，觉得送她去学院历练或许歪打正着，甚至刚才对莱恩·维尔特的赞赏，话里话外，也隐隐有将发掘之功归于塞西莉亚的意思。
这样一来，塞西莉亚与那莱恩·维尔特，在旁人眼中，便无形中多了一层联系，同在学院，有过合作，甚至算得上是共事过。
塞西莉亚若因此对那小子稍加留意，甚至表达些许善意，在旁人看来，都顺理成章。
凯恩斯盯着塞西莉亚看了好一会儿，冰蓝色的眼眸里翻腾着复杂情绪。最终，他往前踏了半步，稍稍凑近，语气缓和的说道。
“小妹，为兄话重了点。但这话你得听进去，那个莱恩·维尔特，你最好离他远点。”
“我打听过，这人在学院里名声极差，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你帮他这次是出于公心，这没错。但这种人……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小心他顺杆爬，反过来攀附纠缠，甚至反咬一口。你心思单纯，不知人心险恶，莫要被些表面的机巧给蒙蔽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是不耐烦又直愣愣的表情，但眼底深处，确实藏着对自家妹妹的关切。
在他和弟弟阿斯特眼中，塞西莉亚向来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的、柔弱又没什么主见的小妹妹。
学院那些事，她玩玩就好，真要卷入是非，尤其是跟莱恩·维尔特那种名声狼藉、心性难测的家伙扯上关系，绝不是好事。
警告完，他似乎完成了兄长的责任，也不再等塞西莉亚回应，反正她向来安静，很少反驳，于是他便重重哼了一声，猛地转身哐哐地走远了。
阿斯特直到凯恩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才优雅地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袖口，缓步走到塞西莉亚身边。
他微微倾身，冰蓝色的眼眸弯成迷人的弧度，微笑温润，声音也放得轻柔。
“没想到小妹在学院这段时日，竟还结识了这般有趣的人物。方才皇兄的话，小妹不必全放在心上。他性子向来急躁，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又……”他笑容里多了些许无奈，“……嗯，你我都知晓，皇兄对阿斯特雷亚家的千金素来是另眼相看的。莱恩·维尔特既与艾莉诺小姐有些不甚愉快的过往，皇兄对他存了这般偏见，也是人之常情。小妹莫要为此与皇兄置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却始终温和地落在塞西莉亚脸上。
“不过呢，遇人不淑的道理，小妹冰雪聪明，自然是懂的。学院虽说是求学之地，却也难免鱼龙混杂。小妹你心思纯净，不惯那些弯弯绕绕，平日里在宫中，自有父皇与我们看顾。如今到了学院，难免会有一些心思活络、善于钻营之人，见小妹身份尊贵，便想方设法凑近前来，攀附讨好，甚至妄图加以利用。小妹你涉世未深，还需自己多加分辨，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另有所图。”
“星陨遗迹……”阿斯特像是忽然想起了正题，唇角笑意加深，“看来这次的探索，会比预想中更加热闹了。为兄……倒是有些期待，能看到怎样的风景了。”
他轻轻拍了拍塞西莉亚的肩膀，留下这句似乎意有所指又仿佛只是随口感慨的话，便也步履从容优雅地离开了。他的背影翩然。
塞西莉亚独自站在原地，冰蓝眼眸望了望父兄离去的方向，又转向窗外恢弘的街景。
凯恩斯警告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里震颤，阿斯特轻柔的话语则像蛛丝，无声地缠绕上来。
阳光透过彩窗，在她脸上投下明灭光斑。她轻轻吸了口气，丝绒裙摆泛起细微涟漪。
不管怎么说，刚才那番父子兄妹间的言语机锋，至少印证了一点，学院里的日子，确实比这皇宫深处要松快得多。
如果不是为了亲自来听这一耳朵，亲眼确认某些风向，她实在不愿踏进这议事厅。
可没办法，她想走的那条路，绕不开这里。
皇位上的父皇心思深沉如古井，难以测度，手握部分军权、性格冲动的二皇兄，还有那位永远面带微笑、心思却比蛛网更细密的三皇兄……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都需要她耗费心神去应对、去周旋。
相比之下，圣罗兰学院课程，看似幼稚的竞争、甚至那些针对她的流言蜚语，都显得单纯，甚至，有些令人愉悦了。
想到学院，棕发少年的身影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现在想来，他还真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在她还没来得及按照原定计划，一步步展露价值争取更多话语权的时候，他就以莽撞又精准的方式，将沉甸甸的功劳连带识人之明的赞誉，直接送到了她手上。
甚至连御座上的父皇，都因此对她，对她发掘出的人才，高看了一眼。
实实在在的权益，也随之而来。
这样一想，自己确实是捡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合作者。
运气不错。
该去通知那位功臣了。不知他听到陛下赏赐那一万金币，尤其是那一块敏感的领地时，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以她对那家伙的了解，大概……不会太痛快吧。
毕竟，这意味着更多的注目，更深的卷入，以及更复杂的北境局势。
塞西莉亚轻轻一笑，转瞬即逝，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微风。
随后，深蓝近黑的丝绒裙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离开了这座空旷、华丽、依旧残留着无形权力博弈余温的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