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金属碰撞声与汗水的咸涩被隔绝。
走廊空旷，只剩莱恩自己的脚步声，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裹着庭院里青草与晚樱将谢未谢，拂过他汗湿的后颈。
最后一组极限耐力对抗刚结束。巴顿导师丢下一句“明天加练反应”，抓起外套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在空旷的训练场。
冷水冲去黏腻，肌肉仍残留着高强度对抗后的酸胀与余热，但莱恩此刻大脑却异常清醒。晚
推开207宿舍的门，温暖干燥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脱下沾满汗气的训练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衣，领口被汗水浸湿又被体温烘得半干，随意地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珂赛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从她的小隔间门口探出头，见莱恩点头才小跑着去开门。
门拉开一半，她愣住了，握着门把的手僵在那里。
莱恩转过头就看见塞西莉亚站在门外。
这场景……莱恩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他看了眼门外穿着圣罗兰深色制服身姿挺拔的皇女，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上次皇女来好像也是他刚洗完澡。
这人该不会真蹲着点，专挑他衣衫不整、满身狼狈的时候上门吧？
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大概是这几天被巴顿操练得太狠，身体和精神都绷到了极限，才会冒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瞎想，权当是苦中作乐，给自己找点乐子。
他甩开那点无厘头的联想，目光落在来客身上。
塞西莉亚虽然只是穿着校服，可有些人，天生就和普通二字无缘。冰雕玉琢般精致面容，浅金色的长发，即便在走廊这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也流淌着蜂蜜般温润沉静的光泽。
塞西莉亚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门内，越过僵在门口手足无措的珂赛特，径直落在他身上。
“莱恩同学，打扰了。”她的声音一如往常。
莱恩点了下头，侧身让出通道。
珂赛特终于反应过来，慌忙退开，匆匆跑去小茶几旁倒水。
塞西莉亚迈步走进来，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小圆桌旁，在莱恩常坐的椅子对面坐下。目光极快地掠过莱恩汗湿后贴在额角的深棕色发梢，掠过他敞开的领口。
“关于加西亚和伍德两家的案子，陛下有了最终裁定。”塞西莉亚开门见山的说道，“两家产业查抄被全部，主犯已明正典刑。你与他们的那份赌约，陛下也听说了。”
莱恩在她对面坐下，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等待下文。刚训练完，他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幽深些。
“……陛下认为你在此事中胆识可嘉，有功于国。”塞西莉亚将御前议定的结果，用精炼的语言复述了一遍，“最终裁定由帝国金库赔付你一万金币现款。另外……”
她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目光沉静地直视莱恩。
“将查抄两家的部分相邻领地，划归维尔特家族管辖，以该领地未来税收，抵扣赌约剩余的一万金币。相关领地文书与管辖权移交令，会由帝国政务厅直接发往北境，交予你父亲，威廉·维尔特子爵。”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莱恩的眉头下意识蹙了一下。
领地……划归家族？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甚至与他的计划背道而驰。
穿越而来，他继承的不只是这具身体和名字，还有与那个远在北境的家之间，一堆理不清、道不明、甚至可能暗藏毒刺的烂账。
名义上的父亲，威廉·维尔特子爵眼里何曾有过他这个儿子？冷漠乃至令人不安的忽视与某种难以言说的隔阂，都让他确信，家绝非归宿，而是需要挣脱的枷锁，是必须彻底斩断的过去。
他与塞西莉亚达成合作时，划定的自己人范围里，只有身后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却将全部依赖与忠诚系于他一身的小女仆珂赛特。
北境的维尔特家？从未在他的考虑之内。
与家族彻底了断，是必然，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羽翼未丰。
个人实力还在积累，资源人脉刚刚搭建，远未到能无视一切独自面对与一个子爵家族公开决裂所引发的连锁反应的时候。
他原本的规划是借助皇女这条线提供的庇护与资源，在学院站稳脚跟，暗中积攒力量，一步步搭建属于自己的根基。
北境那个烂摊子，就让它在天边自顾自地腐烂好了，天高皇帝远，眼不见为净，最好永远别再扯上关系。
可现在，皇帝轻描淡写的一纸裁定，像一根粗糙却坚韧的绳索，不由分说地将他与那个他极力想要逃离埋葬的过去重新捆绑在了一起。
而且捆得更紧，更醒目。
本该实实在在落入他个人口袋可供自由支配的一万金币资源，变成了两块烫手且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地，被直接塞进了他父亲手里。
这无异于在他小心铺设的前路上，猛地扔下了一块绊脚石，石头上还明晃晃地刻着他最不想看见的名字。
塞西莉亚的目光何其敏锐，几乎在他眉头微蹙的瞬间，便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冷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明面上，裁定的内容就是如此。”塞西莉亚的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我这边听到点别处的风声……两位被威利尔侯爵押送进京的子爵，抵达帝都时，已然神志昏沉，口不能言了。交接的官员禀报说，是抓捕时对方反抗过于激烈，不得已动用了些特殊的制伏手段，故而留下了些令人遗憾的后遗症。”
“威利尔侯爵这次忠君体国、主动请罪的动作，快得有些耐人寻味。倒像是生怕他们路上颠簸，忽然清醒过来，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
莱恩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与她对上。
他听懂了。
威利尔侯爵抢先控制人，哪里是什么忠君体国、大义灭亲，分明是断尾求生，确保北境那条走私网络真正的主导者、以及更深层可能存在的秘密，不会从这两个注定被抛弃的尾口中泄露半分。
皇帝选择接过这台阶，不再深究，未必是不想，而是眼下北境防线离不开这位手握重兵扼守兽人边关的铁腕侯爵，动不得，至少不能明着动。
“原来如此。”莱恩低声说。
塞西莉亚见他领会，便不再纠缠此事细节，话锋转向核心、也更棘手的部分。
“至于将领地划归你父亲名下……这是陛下的制衡之术。威利尔侯爵在北境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需要在那里，放下几颗不那么安分甚至可能彼此磕碰的棋子。你们维尔特家，”她目光澄澈地看着莱恩，“目前看来正合适。既有北境根基，不至于无的放矢；又因为某些历史与现实的缘故，与侯爵一派算不上亲近。陛下这步棋，意在搅动北境固有的那潭水。只是……”
只是，被选中作为棋子的，恰好是你的父亲，而你，是这枚棋子上最显眼、也最不可控的一部分。
话说到这个份上，政治棋盘上的算计与冰冷，已摊开大半。
皇帝要制衡威利尔侯爵，需要一个有合理理由在北境立足、又有可能不那么听话的家族当棋子。
维尔特家被选中了，哪怕这个家族内部的继承人，正恨不得将自己与这枚棋子的身份撇得干干净净。
他与家族不睦，或许御座上那位也有所耳闻，但这不妨碍棋子被摆上棋盘。
甚至，这种内部的不睦，在更高明的棋手眼中，或许也是可以利用的变数。
莱恩沉默了片刻。
训练后的肌肉仍在皮肤下微微发热，搏动着疲惫与力量，但胸腔里盘踞的某种情绪，却让指尖泛起一丝凉意。
最初的抗拒和厌烦是本能，将他和那个他想逃离的家族更紧地绑在一起，把资源塞进他父亲手里，这感觉像被迫吞下一块裹着糖衣的大份。
但冷静下来，凉意并未扩散，反而让头脑更加清醒。
他开始顺着皇帝，或者说，塞西莉亚所揭示的棋路往下想。
如果皇帝真打算以维尔特家为棋子，去制衡、甚至挑衅威利尔侯爵在北境的绝对权威，那么这枚棋子就不能是随手可弃的卒子。
至少，在达到某些目的之前，不能让它轻易被对方吃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或者说皇权，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不会坐视维尔特家被威利尔侯爵轻易碾碎。
尤其是他这位刚刚立功、并被摆上棋盘显眼位置的继承人，皇帝需要这枚棋子保持一定“活性，甚至需要它时不时去碰一碰侯爵那条盘踞北境的大龙。
这虽然将他置于更复杂的险地，却也无形中，在他与那位权势滔天的北境侯爵之间，树起了来自帝国最高处的屏障。
威利尔侯爵就算想对他做点什么，也得先掂量一下皇帝这步棋背后的意思，动作必然不会像对付一个无足轻重的学生那样肆无忌惮。
风险依旧在，甚至更直接。但同样，某种程度的保护也随之而来。
他不再是完全孤立无援，暴露在可能来自北境无声无息的恶意之下。
他成了棋局的一部分，虽然身不由己，但也因此获得了棋盘本身的规则庇护，以及或许可以借力打力的空间。
莱恩轻轻舒了一口气，指尖的凉意似乎褪去了一些。
虽然被动，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与算计，但至少，眼前这团看似混乱的线头，被他勉强理出了一点可供抓握的端倪。
桌上，塞西莉亚随后取出一张边缘镶嵌着细碎紫色晶石纹路繁复的帝国金库兑付卡。
莱恩伸出手将它拿起，卡片触感冰凉坚硬，仿佛压着远超一万金币的砝码。
紧接着，塞西莉亚又从制服内侧另一只口袋，取出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卡片，只是边缘镶嵌的晶石换成了更为深邃内敛的湛蓝色，隐隐有魔力微光在其中静谧流转。
她将这张蓝晶卡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张，”塞西莉亚冰蓝色的眼眸里出现了些许狡黠的色彩，“是我个人补给你的。赌约本金两万，陛下只判赔付一万。缺的那一份，算我的。”
这张蓝晶卡的质感明显更胜一筹，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又隐含韧性，是掺入了稀有魔法金属与特殊工艺制成的顶级兑付凭证，在整个帝国流通的魔法卡片中都属罕有。
其代表的，远不止一万金币的购买力，是隐形的信用与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