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呀！”拉诺似乎很高兴有人愿意听她分享这些不务正业的爱好，眉眼弯了起来。她熟门熟路地在附近几个书架间轻盈地穿梭，很快就抱着三四本不算太厚的书册走了回来。
“您看这本，《林间回响：精灵古歌谣选集》。”她抽出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暗绿色的压纹皮革，烫着银色的藤蔓花纹，“里面收录了不少被学者们破译出来的精灵短诗。虽然很多内容看起来是歌颂自然、美德或者古代英雄，但用词非常优美独特，读着读着，好像能窥见一点他们思考问题看待世界的方式呢。”
她把那本《林间回响》轻轻放在一旁，又拿起下面一本靛蓝色封皮的书。
“还有这个，《银月纪年片段考》。这是一位老学者根据几块疑似精灵纪元流传下来的石碑拓片做的研究笔记，里面有很多对古精灵语词根演变的推测和对比。读起来有点……嗯，烧脑。”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过，如果维尔特少爷对精灵文字本身感兴趣，说不定里面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哦对了，”拉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最下面抽出一本封面是褐色牛皮纸的小册子，“这个，《远行者札记补遗》。是一位几百年前的人类探险家留下的手记，他声称在某个深山古迹里发现并记录了一些残缺的精灵碑文，后面附了他个人的解读和猜想……真假难辨，权威的学者老爷们好像也不太看重这个。”
她俏皮地眨了下眼。
“但当作冒险故事来看，也很有趣呢，能感觉到那个人类探险家当时又激动又困惑的心情。”
拉诺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声音轻柔，莱恩接过那几本书，道了声谢。
“您太客气了，维尔特少爷。”拉诺双手交叠在身前，“这些能帮到您就好，祝您这次探索一切顺利，能有所发现。”
说道这里，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开口问道：“啊，珂赛特今天没跟您一起来吗？”
“她在宿舍。”
“这样啊……”拉诺的语调放得更柔和了些，“那孩子最近还好吗？她虽然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有机会的话，我会再找她说说话。”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便自然地分开，继续各自的事情。莱恩抱着几本书去做了借阅登记，离开了图书馆。
夜晚的宿舍很安静。
莱恩坐到了书桌前，翻开了拉诺推荐的第一本《林间回响》。
珂赛特收拾完餐具，仔细擦干净手，也好奇地蹭了过来，坐在莱恩脚边的柔软地毯上，仰着小脸：“主人，在看什么书呀？”
“一些诗歌集。拉诺推荐的。”莱恩的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随口答道。
“拉诺姐姐推荐的？”珂赛特眨了眨浅褐色的眼睛，似乎想起了说话让人如沐春风的粉发女仆姐姐，兴趣也浓了一些。
莱恩从书页上抬起眼，房间里很静，台灯洒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
忽然觉得，这样干巴巴地自己看下去，有点浪费这静谧的夜晚。
“想听吗？”他问。
珂赛特立刻用力点头，眼睛里映满了台灯温暖的光晕。
于是，莱恩开始用平稳的语调低声念起那些被翻译成人类通用语的精灵诗歌。
起初的几首，大多是赞颂精灵族群古老智慧与和谐生活的。
“林梢的星光编织智慧之网，
石板的刻痕诉说族群的辉煌，
我们以知识为盾，以灵巧为枪，
守护这永歌之地，枝叶繁茂，泉水流淌。”
辞藻优美，意境空灵，充满了对往昔繁荣的自豪与对家园的深情。
珂赛特听得入了神，下巴轻轻搁在并拢的膝盖上，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随着诗句，看到了古老、美好而遥远的精灵世界。
接着念的几首，主题类似，赞美精灵中的贤者与工匠，称颂他们如何以精湛的技艺让族群更加兴盛繁荣。
念到第三首、第四首时，内容开始出现一些重复的意象和句式，赞美的对象也从宽泛的族群智慧，逐渐聚焦到一小群最杰出、最智慧的贤者，描述他们如何团结，引领方向，渴望带领整个精灵族群走向更完美、更辉煌的未来。
珂赛特听着听着，长长的睫毛开始一下一下地，缓慢地往下垂。
她今天似乎也有些累了，白天大概又偷偷练习了许久莱恩教给她的基础魔法控制。诗歌重复、悠扬又略显晦涩古雅的节奏，像一支温柔而持续的催眠曲。
她的小脑袋越来越低，最后轻轻一歪，靠在了莱恩的小腿边，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莱恩念诗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低头看去，小女仆就那样蜷缩着，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睡着了。
女仆裙因坐姿而稍稍向上缩起，露出一截裹着纯白色及膝裤袜的纤细小腿，她那巧的皮鞋还穿在脚上，但身体已经完全放松，软软地靠着他。
栗色的头发有些松散，几缕柔软的发丝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睡颜毫无防备，甚至微微张着小嘴，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稚气，也莫名地更加惹人怜爱。
宁静与淡淡暖意在莱恩心底无声地漫开。
他将厚重的诗集轻轻合上，放在桌边，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稳稳地绕过珂赛特单薄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这丫头真的很轻，即使是在他开始魔武训练、力量增长之前，莱恩抱起她也毫不费力，更别提现在了。
珂赛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小脑袋本能地往莱恩怀里更温暖的地方钻了钻，小巧的鼻尖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仿佛在睡梦中确认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住了莱恩胸前的一点点衣料，攥成了一个小拳头。
莱恩抱着她，脚步平稳地走向套间内属于珂赛特的小房间。
走到床边，莱恩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上。
当他试图抽身离开时，珂赛特抓着他衣料的小手却下意识地紧了紧，嘴里模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是梦呓。
莱恩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很轻的力道，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纤细的手指，才得以脱身。
拉过薄被，盖到她胸口。珂赛特在枕头上蹭了蹭脸颊，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睡得更沉了。
莱恩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无声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他重新坐下开了台灯，橘黄色的温暖光晕再次笼罩了桌面。
他翻开了拉诺推荐的另一本《远行者札记补遗》。
这本书内容更杂，更像个人的探险小说杂记，里面引用的所谓精灵碑文也大多支离破碎，真伪难辨。
他快速浏览着，直到某一页的末尾，看到一段被古代探险家单独摘出认为值得玩味的残篇，旁边附着了粗糙的临摹和尝试性的翻译：
“光鲜的羽毛下，或藏匿着毒虫的喙吻；
清澈的泉眼深处，或许沉淀着遗忘的骨殖。
莫信初遇之形貌，
莫疑表象之伪真。
所见非所是，
所非或所存。”
诗句比之前那些赞歌晦涩冰冷了许多，像是在提醒后人警惕伪装与假象，不要被第一印象迷惑，看到的未必真实，否定的未必不存在……又仿佛在暗示某种更深刻的、关于认知与真相的悖论。
莱恩盯着这几行字看了片刻，合上了书。
窗外的夜色浓如化不开的墨砚，远处学院塔楼沉稳的钟声，穿透寂静传来，敲响了提醒学员就寝的时辰。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关掉了台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星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弱光芒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安静的轮廓。
该睡了。
无论那些古老的诗歌里藏着怎样的隐喻或线索，明天，又是需要全力以赴训练的一天。
而距离踏入未知的星陨遗迹的时间正在一刻不停地、一点点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