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几乎是被一路拖进了舞池边缘相对安静的阴影里，莉莉安终于松开钳着他手腕的手，退后半步，冰蓝色的眼眸从上到下把他重新扫视了一遍。
“手给我。” 她命令道。
雷克斯老老实实地伸出自己的大手。
莉莉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另一只手则略显僵硬地搭上他宽阔的肩膀。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在昏暗的光线下，雷克斯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尖。
“跟着我的步子。听清楚，一、二、三、四——” 她低声数着拍子，试图引导。
“大、大小姐……” 雷克斯声音迟疑。
“又怎么了？” 莉莉安从牙缝里挤出问句。
“你……你踩我脚了……” 雷克斯小声说，表情有点无辜，“不是刚才那只……是这只……”
“……”
莉莉安的耳尖，在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紧紧咬住下唇，把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对不起”硬生生咽了回去，然后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瞪着雷克斯。
“……踩、踩就踩了！专心跳你的舞！”
雷克斯看着眼前这张强作镇定却连脖子都红透的脸，嘴角忽然向两边咧开，露出有点傻气的憨笑。
“好。” 他说，握住她手的力道也稍稍调整，“跳。”
他们继续尝试跟上音乐的节拍。脚步依然混乱，依然会不小心踩到对方，依然会换来莉莉安一记羞恼的瞪视，但谁也没有先松开手。
莱恩将目光从这对活宝身上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碟子里仅剩的那颗草莓，用叉子轻轻戳起，送入口中。
饱满的果肉在齿间迸裂，酸甜清冽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
舞池的另一侧，光线明亮处，则是另一番景象。
兰德尔正被几位盛装的贵族小姐围在中间，墨绿色礼服堪称完美，银色的狮鹫家徽纹章在璀璨的烛火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淡金色的头发每一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连发梢的弧度都透着优雅。
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让人感到如沐春风又不失距离感，正微微侧头，倾听一位穿着酒红色长裙肌肤如雪的红发少女说话。
少女有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望着兰德尔，掩嘴轻笑时，眼波流转。她身旁的几位女伴也娇笑着，目光或明或暗地黏在兰德尔的身上。
兰德尔应对得游刃有余，他适时点头，偶尔插入一两句风趣又不失分寸的话语，总能恰到好处地引起一阵轻柔悦耳的笑声。
他就像舞池中央另一盏移动的聚光灯，天生知道如何吸引目光，并让那些目光停留。
莱恩的视线掠过那片被欢声笑语包裹的区域，重新落回自己身侧。
埃文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面前的餐碟和他的人一样，几乎被遗忘。
人来人往，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偶尔有人经过这张角落的圆桌，目光或许会不经意地扫过这个沉默的灰影，但也仅此而已。
他像一块被遗忘在热闹盛宴边缘的影子。
莱恩看着埃文斯，又看了看舞池中如鱼得水的兰德尔，以及另一边在笨拙中透出些许生机的莉莉安与雷克斯。
自己呢？
或许在某些时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自己也像一块被人遗忘的影子吧。
莱恩心中划过这个念头。
不过，若说与埃文斯那种仿佛天生与阴影融为一体有何不同，大抵在于……兰德尔是主动选择站在光影最盛处，而自己，或许是主动选择退入这片阴影之中。
当然，这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甚至有些聊以自慰的意味。
毕竟，身为一个反派，没有人选择亲近、无人主动靠近才是常态不是吗？
在学院时，至少还有柯赛特，在学院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有柯赛特的存在，他似乎并不觉得独处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甚至乐得清静。
但现在，离开了学院，身处这全然陌生充斥着各种目光与试探的宴会，在无人交谈的间隙，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感到一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落寞。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自觉地观察莉莉安和雷克斯那边鸡飞狗跳的互动，看他们笨拙地踩脚，看莉莉安强撑的骄傲和雷克斯憨直的包容，看那些充满人的气息的闹腾。
这让他所处的这片阴影，似乎也多了几分不那么死寂的活力。
莱恩放下空了的蟹腿壳，用旁边的餐巾擦了擦手，又伸手去取了一颗新的草莓。
“哟，兄弟！一个人啊？”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得有些过分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炸开。
莱恩动作一顿，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有着清爽蓝色短发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
他双手插在礼服裤兜里，这个姿势本身在晚宴上就略显随意，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正咧着嘴对莱恩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礼服，面料看着不错，但没有任何家族纹章或繁复装饰，连袖扣都是最简约朴素的银白色圆扣。胸前的口袋里，随意地插着一朵已经有些发蔫的白色野花，像是临时从哪个花园角落顺手摘来的。
“你是圣罗兰学院的吧？”年轻人不等莱恩回答，就自顾自地凑得更近了些，一屁股在莱恩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我刚才看见你们一起进来的！伯爵大人亲自迎接的那几位！阵仗不小啊！”
莱恩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有一双浅棕色的眼睛，颜色很浅，像秋日林间清澈的溪水。此刻，这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莱恩，里面充满了热情，亮得有些过分。
“……是。”
“哎呀！我就说嘛！我这眼神，准得很！” 年轻人兴奋地一拍大腿，笑容更加灿烂。
他伸出手，五指自然张开。
“认识一下！我叫艾伦！艾伦·哈里斯！”
莱恩垂下视线，看了一眼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他停顿了大约半秒，伸出手与对方握了一下。
“莱恩·维尔特。” 最终，莱恩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维尔特……维尔特……” 艾伦握完手也没放开，反而就着握手的姿势，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自己刺猬般的短发后脑勺，嘴里念叨着，眉头微微蹙起，“嘶……这个姓氏，好像没怎么听过啊？兄弟，你家是哪儿的？”
“北境。” 莱恩言简意赅。
“北境！” 艾伦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好地方！啊不对，我是东境人，但我有个表舅在北境做生意！我去过一次，我的天哪——”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双臂抱紧自己，做了仿佛置身冰天雪地的发抖动作，表情生动得有些滑稽。
“那地方，冬天简直不是人待的！那风刮在脸上，嚯！跟小刀子似的，又冷又疼！我在外面站了不到一刻钟，感觉魂儿都要被吹飞了，只想赶紧钻回屋里抱着壁炉不撒手！你们那边的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莱恩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肢体语言丰富得像在表演独角戏的年轻人。
他讲手舞足蹈，一会儿抱紧自己假装发抖，一会儿又拍着大腿表示惊叹，整个人充满了某种不安分的活力。
“……烧壁炉啊。” 莱恩给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啊对对对！壁炉！” 艾伦又是一拍大腿，随即表情垮了下来，“可是那个不管用啊！屋里是暖和了，可一出门，我的妈呀，那风还是刮脸！你们北方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天天在外面跑来跑去，还面不改色的？难道脸皮特别厚？”
他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一点不觉得这个玩笑有什么不妥。
“……习惯了。”
“习惯……” 艾伦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得是从小就习惯吧？骨头缝里都得带着寒气才行。我反正是习惯不了。我表舅还想留我多住几天，体验一下北境风情，我死活不肯，第二天一早就麻溜地坐上马车跑了！”
他嘿嘿笑着说起自己逃跑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