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艾伦·哈里斯的年轻人，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伊莉丝给他的羊皮卷名单。
哈里斯这个姓氏似乎并未出现。
刚才入场时，他也并未注意到人群中有这样一位气质迥异举止随性的蓝发青年。
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出身的家徽纹章，言行举止也与周遭精心雕琢的贵族礼仪格格不入。
为什么突然找上自己？在这种场合，主动接近一个独坐角落、同样缺乏醒目标识的陌生人？
正当莱恩心中念头微转，艾伦见他迟迟不语，却丝毫不觉尴尬，反而身体微微前倾，表情神秘兮兮地继续道：
“嘿，兄弟，你知道我为啥专门过来找你唠嗑不？”
艾伦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见莱恩没有动，艾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凑近了一点。
“你瞅瞅这四周。”
舞池中央，华美的裙裾随着音乐旋转飞扬，高跟鞋在地面敲击出轻快而规律的节拍。穿着香槟金礼服的少女，正被一位深蓝礼服的青年优雅地引领着，舞步流畅，裙摆绽开时犹如月光下的金色涟漪。
周围几对舞者也大多配合默契，有人在旋转中相视而笑，有人低声交谈，偶尔有人不慎踩到舞伴，立刻红着脸小声致歉，又迅速融入旋律。
舞池边缘，灯光稍暗处，三五成群的年轻贵族聚集成一个个小圈子。
有人手持酒杯，看似随意交谈，目光却掠过全场，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有人斜倚在装饰华丽的廊柱上，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指尖转动着水晶杯脚。
还有几个身影，背对着喧嚣的人群，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形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正低声交换着什么，偶尔泄出一两声压抑的轻笑。
“瞧见没？”艾伦用下巴点了点或明或暗的圈子，“那些扎堆的，打小就是一个圈子里玩的。这个公爵家的，那个侯爵家的，人家自成一派，有门槛的。像咱们这种——”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又虚指向莱恩。
“——没啥响亮名头的，凑不上去，人家那圈子不带你玩儿。”
艾伦轻轻叹了口气。
“我能站在这儿，纯属走了狗屎运。”他挠了挠自己刺猬般的短发，“我家上头侯爵大人手底下原本定好的人选，就我那个特牛逼的表哥，你明白吧，刚过了二十岁生日超龄了去不成。这名额一层层往下顺，最后不知怎的，砸我脑袋上了。”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真的，就我那两下子，在我们那穷乡僻壤还算能看，可拉到这儿——”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衣着光鲜、气质各异的年轻男女身上滑过，自嘲的说道：
“——我估摸着，连这些人身边跟着的侍卫，我都未必打得过。”
艾伦的眼睛确实很澄澈，即便说着这样自曝其短的话，他脸上依然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本人关系不大，只是件有趣的事情。
“所以呢，”艾伦忽然一拍大腿，重新咧开嘴，笑着看莱恩，眼神亮晶晶的，“我刚才盯你半天了。”
“你也是一个人，”艾伦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圈，指向莱恩面前的食物和空椅，“在这儿坐了得有小半个钟头了吧？光顾着吃，也没人过来跟你搭句话。咱俩这不是天生一对……呃，同是天涯沦落人吗？”
莱恩：“……”
“哎别误会！别误会！”艾伦赶紧双手乱摇，“我的意思是，咱俩都是那种……嗯，挤不进那些热乎圈子的。你一个人干坐着也是坐着，我一个人傻站着也是站着，那不如咱俩凑一块儿，好歹有个能说话的活人，对不对？这鬼宴会，闷死个人了。”
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
“你放心，我绝对没打什么歪主意。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不然太无聊了。你看那边——”
他用下巴朝舞池方向努了努：
“跳舞我又不会，喝酒我量又浅。那些贵族小姐们凑一起聊的珠宝啊、裙子啊，我插不上话。转悠半天，就瞅见你在这儿吃得挺香。”
艾伦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莱恩餐碟里所剩无几的食物，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番话倒是合情合理。莱恩凭借几乎过目不忘的本事，早已在脑海中飞速地将伊莉丝提供的羊皮纸名单又过了一遍。
确实，没有一个名叫艾伦·哈里斯的，也没有任何能对上眼前这副形象和描述的记录。
心中的防备，不自觉地又卸下了些许。
或者说，刚才无人理睬独自坐在这喧闹边缘的寂寥感，虽然淡薄，却真实存在。现在面前突然刷新出这么一个举止跳脱、言语直白的活宝，反倒冲淡了周遭精致却无聊的氛围。
为什么自己身边总会吸引到这种类似喜剧人的角色？莱恩心里想着，也许是放松了些，也许是觉得有趣，他看了一眼艾伦，然后目光落在自己还未动过的蟹腿上。
他用夹子将蟹腿拿起，很自然地递到对方面前。
“既然遇上了，尝尝这个吧，味道还不错。”
艾伦看看递到眼前肉质饱满诱人的蟹腿，又抬起头，对上莱恩的脸。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只突然被投喂有点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给、给我的？”
莱恩只是将蟹腿又往前稳稳地送了送。
艾伦的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郑重的接过了那根蟹腿。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往这边瞥了不下八次，” 莱恩语气平淡，“每次都在咽口水。我要再看不出，才真是见鬼了。”
艾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不过他倒挺大方，没怎么扭捏。对着蟹腿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
“唔——！”
“好吃！这什么蟹？肉这么瓷实！我们那边河里捞的螃蟹可没这成色！”
他大口咀嚼着，腮帮子立刻鼓囊起来。
“不清楚。” 莱恩又用银叉取了一块烤得最为金黄焦脆的乳猪皮，递了过去，“这个也还行。”
艾伦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酥脆的猪皮在他齿间发出令人愉悦的碎裂声，油脂的香气似乎都随着这声音弥漫开。
他嚼着嚼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满足地咽下去，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香！这个更香！油脂都烤透了，脆而不腻！”
他意犹未尽，目光又瞄向了莱恩碟子里仅剩的另一根稍小些的蟹腿，手已经蠢蠢欲动。
莱恩没有阻止，只是向后微微靠进高背椅，安静地看着这个蓝发青年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将那些食物一一消灭干净。
这种感觉……有点像独自在家时，即使不看也会把电视打开，让背景音冲淡房间的寂静。
此刻，面前这个突然刷新出来言行举止都透着鲜活人气的活宝，确实冲淡了他身处这华丽盛宴却格格不入的微妙寂寥。
反正宴会还长，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闷头吃东西，有个人在旁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解解闷似乎也不坏。
艾伦吃完，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手指，连指尖都不放过，最后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一脸回味无穷。
他忽然停下所有动作，转头看向莱恩，神色认真。
“……兄弟，你人真不错。”
莱恩确实不错。
在这等级森严处处讲究门第与眼色的宴会上，像艾伦这样没什么响亮名头、纯靠运气挤进来的边缘人，主动去搭讪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常事，但结果往往是被无视、被敷衍，甚至被当作取笑的对象。
高阶贵族的子弟天然带着光环，是众人目光与攀附的焦点，而有资格探索遗迹的，更是焦点中的焦点。
除此之外，宴会上更多的是低阶贵族子弟试图讨好高阶贵族的戏码，子爵、男爵家的千方百计想凑到侯爵、伯爵家的少爷小姐面前露脸，被冷淡对待或故意捉弄都是寻常。
像艾伦这样，家里恐怕连个像样的贵族头衔都勉强，只是单纯蹭了个参赛名额的，在许多人眼里，大概连被正经捉弄的资格都没有。
他之前说不定也尝试过找别人说话，只是无人理会罢了。
只有莱恩，这个同样坐在角落、看起来同样不那么合群的人，不仅回应了他，还分享了自己的食物。
所以这句你人真不错，艾伦说得真心实意。
艾伦挠了挠自己刺猬般的短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表情变得有些困惑，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对了，你刚说你叫……莱恩？莱恩·维尔特，对吧？”
“嗯。”
“维尔特……维尔特……” 艾伦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北境的维尔特家……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有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