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观角度来看，伊莉丝今晚的举动已经不能用反常来形容了。
先是主动送来合体的礼服，宁可压缩自己梳妆的时间，也要确保莱恩能体面出席；紧接着，在两位贵族小姐上前邀舞时，直接现身打断，以宣示的姿态挽住他的手臂，现在又主动提出教他跳舞，此刻正握着他的手引领他在舞池中调整步伐、缓慢旋转。
这些举动，放在任何一个关系尚可的同伴身上都算得上亲近。
可放在伊莉丝身上，这个在此之前，几乎从未主动与莱恩交谈、总是如同沉默影子般跟随在塞西莉亚皇女身后、似乎与任何人都刻意保持着绝对距离的少女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不是莱恩认知中的那个伊莉丝。或者说，这并非他以及大多数人所以为的那个伊莉丝。
仿佛在离开塞西莉亚皇女身侧之后，一直束缚着她或一直沉寂于她体内的东西，被悄然解开了封印，或是从长眠中被唤醒，展露出截然不同鲜活的样貌。
这或许可以理解，毕竟，若她曾长期作为皇女的贴身护卫与影子，宫廷与皇室严苛繁复的规矩想必早已内化为她言行的一部分。
作为被精挑细选、必须绝对可靠的存在，忠诚与服从必然是镌刻在骨子里的信条，而自我则需被谨慎地收敛、压制，直至完美融入人偶般的角色。
在皇女身侧，最重要的永远是保持工具般的精准与可靠。
如今难得暂时脱离那个环境，一直背负的无形压力或许才得以稍稍松懈。
又或者，莱恩先前所见的伊莉丝，本就是被塑造出来以适应职责的假面。而现在，褪去影子的外壳，或许才稍稍窥见一点更接近真实的伊莉丝？
在莱恩的印象里，之前的伊莉丝，若要用一个比喻，便是皇女手中一柄淬炼完美的利刃，锋锐、冷冽、绝对忠诚。
而此刻，在他身侧引导舞步会无奈提醒，甚至不经意流露出鲜活神情的少女，才仿佛有了真实可触的温度与血肉。
这么看来，离开皇女单独执行这次任务，对她而言或许也并非坏事，至少让过于紧绷的弦得以些许放松，整个人也显得生动了些。
莱恩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女，心中掠过这样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生发，便不由自主地串联起先前种种细节。
尤其是……他身上这套礼服的来历。
虽然伊莉丝口口声声说是殿下吩咐准备的，但仔细想来，若真是皇女授意定制，以塞西莉亚的缜密作风，事前多半会与他通气，至少会提一句礼服已备，无需自带，以免出现撞衫或他自行准备的双重尴尬。
可伊莉丝当时递来衣物时的态度，细究之下，似乎也少了些传达皇女旨意时的自然。
再结合莉莉安和雷克斯之前无意间提及似乎在城中某家高档店铺见过款式相似的成衣……
莱恩几乎有理由怀疑，这套合身得惊人的礼服，恐怕是伊莉丝发现他并未准备临时起意跑去购买的。
可这又有些说不通。难道真如她所言，仅仅是因为男伴的体面关乎她的颜面，不愿他穿着过于随便的校服站在她身边？
这听上去像是某种好面子，或对细节格外挑剔的大小姐会有的想法。
可若真是临时购买，尺寸又怎能贴合到如此地步，难道她平日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自己，甚至连身体数据都了然于心？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因其中蕴含的意味而显得过于大胆。
莱恩立刻在心底将其强行按捺下去，归咎于所谓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是了，一定是今晚的灯火过于迷离，氛围过于柔和，乐声过于缠绵，才会让他生出如此不着边际的遐想。
然而，若有若无却始终徘徊不去的异样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间，并未因自我否定而完全消散。
暖黄色的烛光自巨大的水晶吊灯层叠倾泻，将他们两人笼罩在一小片与周围喧嚣微微隔绝的柔和光晕之中。
四周成双成对的舞伴们正随着乐曲旋转摇曳，华美的裙摆与挺括的衣角不时擦过。
“跟着我。” 伊莉丝轻声说，“左脚向后退。”
莱恩依言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脚步上。墨黑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露出一双银色细高跟鞋的鞋尖，鞋面上点缀的几枚细小钻，如同散落的星屑，在她移动时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那双鞋将她本就白皙的脚背衬得透明，隐约看见其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一路蜿蜒至弧度优美的纤细脚踝。
少女的脚踝看起来如此精致，仿佛稍用力便会折断，可她落下的每一步都稳得出奇。
莱恩跟着迈出脚步，然而下一秒，鞋底便不甚轻柔地蹭在了她裙摆边缘。
伊莉丝的步伐一顿，莱恩也立刻停了下来。
“……抱歉。”
伊莉丝低头瞥了一眼被轻微踩住的裙摆，又抬起头看他。
“放松，” 她重复道，“别总是低头，看着我。”
莱恩依言抬起视线，重新看向她。
少女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高高挽起，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线条。眉眼比平日显得更为深邃，唇色也较往常更为莹润。
设计简约的黑裙完美贴合着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领口开得含蓄而克制，恰好展露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锁骨上方小小的星辰吊坠正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晃动。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让紧绷的肩膀和脊背放松下来。
“左脚后退。” 伊莉丝再次引导。
莱恩跟着迈步，这一次顺利避开了她的裙摆。
“右脚，前进。”
又一步。
两人开始在舞池边缘地带缓慢地移动起来，莱恩的动作依旧生硬，肩膀和手臂的线条绷得有些紧，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舞池地板，而是布满陷阱的雷区。
伊莉丝则稳稳地引导着他，步伐清晰而富有节奏，如同在耐心地牵引一个刚刚学步的孩童。
“放松，” 她第三次提醒，声音里无奈“你绷得太紧了。别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下一步该迈哪只脚上。暂时忘掉那些步骤，试着把一切交给你的感知和本能，就像在战斗中预判对手的动向那样。以你对身体的掌控力这应该不难。”
她微微收紧了握住他的手。
“别担心会踩到我。专注于节奏，感受变化，让动作自然地流淌出来。”
莱恩依言再次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耳边的音乐节拍，以及掌心手背传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牵引力道。
“对，” 伊莉丝的声音近在耳畔，吐气如兰，“就这样，感受节奏，让它引导你。”
他们又缓缓旋转了半圈，莱恩的动作逐渐不再那么僵硬。
跳舞的本质，说到底是一种身体对音乐节拍的本能回应与协调运动，一旦掌握了基本规律，配合几套固定动作，应付眼前场面并非难事。
莱恩跟随巴顿进行了一个多月堪称残酷的特训，对各种战斗姿态下的身体控制早已娴熟。
很快，他便摸到了一点窍门，脚步渐渐流畅，旋转的幅度也变得自然起来。
待到第二支舞曲过半时，他已经能基本跟上伊莉丝的节奏，移动转身间，已初具模样，不再显得突兀笨拙。
舞池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色华美的裙裾旋转飞扬，衣袂翻飞间带起细微的风。
温暖的烛光将每一张沉浸在音乐与舞步中的脸庞都映照得柔和。
随着莱恩逐渐跟上节奏，舞步不再显得生涩，伊莉丝的目光便开始越过他的肩头，扫视着舞池周围与更远处的廊下。
让莱恩初步掌握舞步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们两人来此，本就不是为了单纯的娱乐。
这场宴会，实质上是探索遗迹前的重要预习，目的是在不引起过多注意的情况下，辨认那些即将同行或可能成为阻碍的各方面孔。
借着一次流畅的旋转，伊莉丝的嘴唇未动，轻柔声音传入莱恩耳中：“看三点钟方向，廊柱阴影下的那个人。”
莱恩随着舞步自然转身，视线顺势掠去。
一根装饰着繁复藤蔓浮雕的石柱旁，站着身姿如标枪般挺拔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礼服，金色的短发修剪得极短，露出清晰利落的鬓角和轮廓硬朗的下颌线。
即使隔着礼服，也能看出他肩背处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轮廓。
“帕克·海威特，是二皇子的人。他父亲是帝国第二军团副指挥，实权在握，麾下有八千边军精锐。”
莱恩的目光未作停留，自然地随舞步移开，但已将那张面孔记下。
他注意到帕克身后约两步的距离，安静地站着一个褐色头发、穿着深灰色礼服的年轻人，姿态看似放松，但视线却如同最忠实的影子，始终跟随着帕克的一举一动。
“他身后的是海顿，” 伊莉丝适时补充，“海威特家族家臣之子，自幼被选为帕克的伴读，形影不离。”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这两人显然是二皇子派系中精心培养默契十足的组合，实力不容小觑。
伊莉丝继续低语，将信息串联：“帝国四境，北境边防压力最重，兽人连年侵扰，主力兵团大多驻扎于此。二皇子手中握有三个兵团的调遣权，其中之一便常驻北境。帕克与海顿，都是从北境军团中历练出来的，算是二皇子的心腹家臣。这次被派来遗迹，目标明确，势在必得。”
又一轮旋转，两人的位置悄然变换。
“现在，七点钟方向。” 伊莉丝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引着新的观察目标。
莱恩借着舞伴的引领，视线滑向长桌附近较为安静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身着灰色礼袍的男人。
他的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给人严苛而难以接近的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眉骨上方，一道颜色已经变浅却依旧清晰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