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眸子在流转的光影与微妙的空气中静静对视了一瞬。随后，莱恩感到自己上臂外侧传来轻微的刺痛，大概是伊莉丝的手指，正隐晦的隔着礼服的衣料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下。
这提醒的小动作让莱恩倏然回神，意识到此刻略显奇特的场面。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两位显然也有些措手不及的贵族小姐，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
“抱歉，” 他温声开口道，“很感谢您的邀请，但我已有约在先了。”
希罗尔·萨瑟兰显然也从最初的惊艳与愕然中清醒过来，她飞快地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姿态亲密静静挽着他手臂的黑发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很快就被隐藏好了，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
“是我们冒昧打扰了才对。” 她微微欠身，同时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身旁还有些发怔的闺蜜，两人一同向后退了半步，让出空间，“祝二位享受一个愉快的夜晚。”
希罗尔语气温和，但离开的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很快便与同样急于离开的同伴一同，消失在了衣香鬓影之中。
待走出足够距离，确保不会被轻易听到后，两位少女才微微靠拢，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音量低声交谈起来，语气懊恼。
“那位黑裙的小姐是哪一家的？我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不知道……但那身礼服，那气质……简直像从月亮上走下来的……”
“啧，早知道就该先打听清楚……差点闹笑话……”
以莱恩和伊莉丝的敏锐听觉这些低语清晰可闻，莱恩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摇了摇头。
而此刻，除了那两位迅速撤离的淑女，场中还有一位观众尚未退场，正是艾伦·哈里斯。
这位蓝发青年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维持什么仪态了。他嘴巴微张，目光在莱恩和伊莉丝之间来回扫视，尤其死死盯着伊莉丝自然挽着莱恩手臂，手指抬起来颤巍巍地指着两人，嘴唇开合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们……这、这……”
他看看伊莉丝在近处看来更加惊心动魄的冷艳容颜，又看看莱恩一脸平静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回两人交挽的手臂上，大脑仿佛彻底宕机，语无伦次。
“什么我们我们，你们你们的，” 莱恩终于开口，打断了艾伦的结巴咏叹调，他朝伊莉丝微微侧首示意，“这位是伊莉丝，我的同学，同样来自圣罗兰学院。”
然后他转向伊莉丝，介绍道：“这位是艾伦·哈里斯，刚刚认识的朋友。”
伊莉丝闻言，紫罗兰色的眼眸转向艾伦，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日安，哈里斯先生。”
“你、你好！伊莉丝小姐！” 艾伦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躬身回礼。
行完礼，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尴尬的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又溜了一圈，语速飞快地说：“啊！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那个……我去那边看看！你们聊！你们慢慢聊！”
他一边说，一边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脸上调侃和识趣之意不言而喻。
临走前，他还偷偷朝莱恩比划了一个大拇指，但随即似乎想到自己刚才还在跟对方大谈入赘梦想，转眼人家身边就出现了这么一位碾压全场的月下精灵，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大拇指在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中指，同时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嘴型大概是你一定要幸福啊之类充满柠檬酸气的话，然后才一溜烟地钻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目送着那个活宝终于离开，莱恩轻轻舒了口气，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身侧的伊莉丝。
伊莉丝依旧挽着他的手臂并未松开，她微微仰起脸看着莱恩。
“看来，维尔特先生即使独自一人，魅力也丝毫未减。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吸引到淑女的主动邀请。在学院时倒没看出你有这样的……天赋。”
莱恩被她挽着，两人很自然地随着舒缓的音乐节奏，向着舞池边缘光线更柔和的方向缓步走去，等待下一支舞曲的开始。
“这不是在等你么。” 莱恩随口答道，目光扫过舞池中渐散的人群，“刚才你还没来。”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身侧的伊莉丝脚步一顿。
莱恩侧目看去，只见伊莉丝正微微偏头看着他。
她轻轻翻了个白眼，这神情在她如冰雪雕琢的脸上可极其少见，却瞬间冲散了周身不近人情的清冷感，添上了些许灵动。
“我自然也需要时间准备。” 她转回目光目视前方，“梳妆，更衣，都需要时间。你以为谁都像你套上件礼服就能出门了么？”
或许是因为此刻周遭流淌的舒缓乐声与朦胧灯光，或许是因为两人之间比往常更近的距离，又或许，是因为此刻他们暂时远离了塞西莉亚皇女目光所及的范围，而莱恩与皇女之间的合作日渐稳固，呈现出可靠的态势……
种种因素叠加，伊莉丝对待莱恩的态度，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初的戒备正在悄然消融。她不再总是如同精致人偶般的模样。
如今的她，在他面前，话语间偶尔会有几分此前未曾有过的随意，甚至会像刚才那样对他翻个白眼。
莱恩一怔，随即想起自己身上这件合体得惊人的礼服正是对方所赠，而且是在宴会开始前才匆匆送到。
伊莉丝自己回去更换礼服、整理妆容确实需要时间。
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不过脑子，大概是刚才跟艾伦插科打诨惯了，思维还没完全切换回来，莱恩抿了抿唇，没再吭声，心里暗自反省。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挽着手臂，在下一支舞曲的前奏中并肩走向舞池中央灯光的区域。
周围的宾客似乎都下意识地为这对气质出众的男女让开些许空间，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随。
就在即将踏入舞池光滑地板的边缘时，莱恩的脚步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这一停，正挽着他手臂的伊莉丝也被带得一顿，她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莱恩站在原地，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些许迟疑。
那表情像是一个确认自己不会游泳的人，被带到深水区边沿，看着荡漾的水面时的无措的神色。
这种神态出现在总是冷静自制仿佛无所不能的莱恩·维尔特脸上，实在太过罕见。
伊莉丝先是觉得有些新奇，甚至隐隐觉得有点有趣？
但随即，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微微睁大了些眼睛，看着莱恩低声问道：
“你……该不会是不会跳舞吧？”
莱恩沉默了一瞬。
“……不会。”
莱恩当然不会，前世的他没跳过，今生的莱恩·维尔特更不可能有机会学。
阴郁孤僻、被家族排挤、被同辈厌弃的少年，连正常的社交都匮乏，又怎会被教导贵族必备的舞步？
北境的维尔特家情况特殊，老维尔特子爵对他这个儿子漠不关心甚至隐含厌恶，更别提带他出席需要展示礼仪的社交场合。
所以，莱恩·维尔特不会跳舞，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伊莉丝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在她的认知里，莱恩·维尔特的表现一直堪称完美，理论课满分，实战意识出众，转修魔导后进度惊人，公共课成绩优异，甚至在偏门的召唤学上都能展现出天赋……
他就像一块被精心打磨毫无瑕疵的宝石，似乎没有什么是他学不会、做不好的。
以至于伊莉丝潜意识里觉得，就算下一刻莱恩突然登上乐队指挥台，或者随手演奏出大师级的乐曲，她都不会感到太过惊讶。
可此刻，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家伙，竟然被跳舞这件在贵族青年中堪称基础技能的事情难住了，脸上还露出了这种手足无措的表情……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伊莉丝心底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她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也就是这一笑，被敏锐的莱恩捕捉到了。他以为对方在无声地嘲笑自己，脸上的迟疑迅速收敛。
伊莉丝立刻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迅速收敛了一闪而逝的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
“无妨，我教你。以你对身体的掌控力，学会基本步法应该很快。”
说着，她原本挽着莱恩手臂的手，顺着他的手臂自然下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着我。”
伊莉丝说道，不再给莱恩犹豫的时间，牵着他的手，脚步轻盈而坚定地将他带入了被灯光音乐和无数目光笼罩的舞池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