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交谈声,。
“帝国的荣耀……”有人梦呓般地重复着这个词。
这并非一句能打动所有人的箴言,像帕克、文森特、薇拉那样出身真正顶级门阀,或本身就是被精心培养、肩负明确使命的核心精英,对这类口号早已免疫。
他们的目标清晰,荣耀是锦上添花,利益才是根本。
而更多来自次一等家族、或某些大势力中非核心派系的人,则抱着复杂的考量。
星陨遗迹机遇巨大,风险同样骇人。
对许多家族而言,与其将悉心培养、未来可期的真正核心种子投入这片生死难料的泥潭,不如派些够用、但并非不可替代的旁系或外姓人才前来。
成功了自然一本万利,即便折损,也不至伤筋动骨。
像艾伦那样,因各种阴差阳错顶替上来的,在场中绝非个例。
因此,这支号称汇聚帝国年轻精英的队伍,其构成远非表面看起来般星光熠熠。
真正的顶尖人物是少数,大量填充其中的是天赋尚可、背景普通、渴望借此鲤鱼跃龙门的中坚与幸运儿。
他们大多出身平民或低等贵族,没有庞大家业兜底,没有源源不断的资源供给。
卡修斯口中帝国的荣耀与未来的希望,对他们而言,可能是触手可及、改变一生命运的灯塔。
他们眼中燃烧的,是对功成名就、封爵受赏、荣归故里赤裸裸的向往。
比如雷克斯,这傻孩子此时就站在莱恩身旁,眼睛亮得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跳动。
他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听见了吗,莱恩?帝国的荣耀……这话听着,真叫人心里头发烫,我去,我血都热了!燃起来了!”
雷克斯是真的被这番话深深触动了。
‘一个全凭自身天赋和一点运气,从帝国最不起眼的角落挣扎到这里的平民子弟,帝国给予的每一次认可、每一句勉励,落在他心里都重若千钧。
对他而言,帝国的荣耀与未来的希望这些勉励的话语都绝非空洞的装饰,而是值得他用汗水、热血,乃至性命去搏的崇高目标。
环顾四周,像雷克斯这样眼神炽热、呼吸不由自主变得粗重急促的年轻人为数不少。
几个来自东境偏远行省、衣着明显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青年凑在一起,他们本就习惯了大嗓门说话,此刻更是压着声音激动地讨论着,其中一个用力捶打着自己结实的胸膛,反复说着“拼了”、“一定要搏出个名堂”之类的话。
他们磨损的皮甲、沾满泥渍的旧靴子,无不诉说着他们缺乏资源、全凭一股狠劲走到今天的艰辛。
卡修斯的话语毫无疑问落入了他们早已干燥如柴的野心之中,瞬间点燃了原始的渴望。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莱恩平静地收回目光。他明白原因,对这些生来就站在帝国权力与资源金字塔顶端的人来说,帝国的荣耀、未来的栋梁这类词汇,不过是每次重大场合必备的的装饰音。
他们来到这片危机四伏的遗迹,目标赤裸,为背后的家族攫取利益,争夺遗迹中可能存在具有战略价值的知识或宝物,以此巩固或提升家族在帝国版图中的分量。
荣耀能转化为实际的力量吗?能直接兑换成提升实力的魔法药剂或神兵利器吗?
不能。
所以,无需激动,也无需热血。
他们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精准的判断,以及……必要时足够狠辣的手段。
卡修斯立在篝火旁被点燃热血的面孔,无动于衷的面孔,深藏不露的面孔,都清晰地映在他眼底。
等到细微骚动逐渐平息,他再次抬起手向下虚压。
“好了。”
卡修斯抬起手臂,指向营地深处几顶守卫森严的大型帐篷:“那边是划给你们的宿营区。待会儿自己去认领帐篷,把随身物品安置好。有什么不便带进遗迹的累赘,可以暂存在这里,我的人会负责看管。”
“你们是帝国遴选出来的人。我们这些在边境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为的是帝国的疆土与尊严。而你们进去,探寻失落的力量与知识,为的是帝国的明天与脊梁。”
他紧握的拳头重重捶在自己左胸的铠甲上。
“从这个角度说,你我没什么不同,都是帝国的战士。”
“行了,场面话到此为止。”卡修斯用下巴朝那几顶存放物资的大帐篷方向点了点。
“对那些基础物资——帐篷、睡袋、火折、干粮,不值几个钱,你们都可以按人头领。帝国里面还给每一个人准备了几样硬货。”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魔法药剂每人定额三支。疗伤用的生命复苏,解毒用的净蚀灵液,还有短时间激发潜能的战意沸腾。”他目光扫过那些骤然亮起的眼睛,“都是帝国炼金工坊的正品,放在外面,一支少说几百金币。”
人群中响起几声清晰的倒吸凉气声。
那几个东境来的年轻人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其中一个甚至忍不住踮起脚,拼命朝帐篷方向张望。
几百金币一支的药剂!对他们而言,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平日里想都不敢想!
雷克斯也愣了一下,喉结滚动,小声喃喃:“几、几百金币一支……”
卡修斯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沉声道:“好了,现在,先去认领你们的帐篷。安置好了,需要领取药剂和挑选装备的,自己去物资帐篷。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天一亮准时出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人群如同解除了定身咒,开始松动分流。
那几个东境年轻人率先按捺不住,几乎是跑着冲向宿营区,一边跑还一边兴奋地低声交谈,仿佛不是去领装备,而是去接收封赏。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目光热切地望向物资帐篷方向,有人则不紧不慢,踱步走向分配好的休息区。
雷克斯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看向同伴:“那……咱们也先去把帐篷占了?”
莉莉安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率先抬步向前走去。
莱恩走在队伍末尾,经过那顶敞着帘子的物资帐篷时,他脚步微顿侧目望去。
帐篷门口的架子上插着燃烧的火把,跳动的火光从帐篷内透出,照亮了里面堆叠的木箱,箱体上加固的铁箍在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靠帐篷内侧的墙壁边,整齐地立着几个厚重的武器架。
架上横陈着长剑,竖立着长枪,悬挂着硬弓,还有几柄形制各异的短刀、匕首,插在旁边的木制刀桶里。
剑身泛着深沉的冷光,是真正用于搏杀、饮过血的兵刃才有的质感。
枪杆笔直如尺,枪尖狭长锋利,开刃处寒芒隐现。弓臂线条流畅,弓弦紧绷。
只要是了解过武器锻造的都认得这种锻造手法留下的纹路,上好的精钢经过无数次折叠锻打,剑身会形成细密如蝉翼、又似流水的水波纹。
外面铁匠铺里售价几金币的所谓精品,纹路粗糙松散。而架上这些,纹路细腻绵密,刃口线条干净得近乎残忍,光是看工艺,价值就在十几金币开外。
传统意义上需要重重保护、吟唱冗长咒语才能释放毁天灭地魔法的炮台法师,在单兵冒险和小队作战中生存能力堪忧。
真正能在复杂险境中独自站稳脚跟的法师,无不是将魔法与武技融会贯通、心智与体魄皆锤炼到极致的怪物都是万里挑一。
因此,帝国军队和各方势力培养的中坚战力,主流仍是魔武双修者。
以兵器与肉体为根基,以魔法为延伸与爆发。
这次被送来探索遗迹的,大半也是此类。
武器架上这些价值不菲的利器,正是帝国为那些出身平凡、没有家族底蕴提供高阶装备的草根天才们,准备的入场券与底气。
武器架旁,十几个打开盖子的木箱里,皮制的水囊、小巧的密封木盒码放得整整齐齐,里面装着的想必就是那令无数平民天才心跳加速的魔法药剂了。
雷克斯也看到了那些装备,眼睛都快黏上去了,忍不住搓了搓手,小声对莉莉安说:“大小姐,那些剑看着真不错……咱是不是也能去领一把?”
莉莉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那是给那些……没有合手兵器的人准备的。你用我之前给你准备的长剑就够了,凑什么热闹。”
“哦……”雷克斯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
莱恩在一旁听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傻大个,有时候单纯得让人无奈,有时候,又现实得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