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需从魔法的源头说起。
在这个世界魔法的本质,是生命体与充斥于天地间有灵性的魔法元素进行沟通与共鸣。
那些无处不在、细微难察的精灵,火之精灵跃动热情,水之精灵流淌柔和,光之精灵圣洁,暗之精灵幽邃,它们是构成一切超凡现象的基石。
施法者以自身魔力为引,呼唤、引导、命令它们,魔法便由此显现。
这是最基础的原理。
而在所有魔法元素中,空间与时间是两种最为稀有,也最为禁忌的存在。
空间精灵在世间的踪迹寥寥无几,时间精灵则几乎只存在于理论之中。
因此,空间魔法与时间魔法,成为了魔法殿堂顶端最难触及,也最为神秘莫测的领域。
而遗迹的形成,便与空间这一禁忌领域紧密相关。
根据残缺的上古记载与学者推论,在遥远得无法追忆的古老年代,曾爆发过不止一次波及整个世界足以改天换地的神魔战争。
在那等层级的恐怖冲突中,难以想象的磅礴魔力被肆意挥霍、激烈碰撞、最终湮灭。
当海量的魔法在同一区域剧烈爆发、对撞、湮灭,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那片区域内所有的魔法元素会被彻底榨干、撕碎,甚至死亡,形成不含任何魔法精灵的真空死域。
然后,这片被彻底抽空魔法根基的区域,其空间结构便会因为失去魔力的维系与填充,变得异常脆弱、扭曲,最终从主物质世界的布匹上被生生撕裂下来,成为一块漂浮在时空夹缝或未知维度中孤立的空间碎片。
这片被剥离的空间内部,最初一无所有。
没有元素,没有精灵,没有魔力流动,是一片死寂法则都可能与外界迥异的空洞。
但在漫长到难以计数的岁月里,某些奇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当初造成空间剥离的恐怖爆炸所残留的狂暴能量,死去的精灵残存的信息,会在这片封闭的培养皿中遵循着未知的规则,缓慢地沉淀、凝聚、演化,最终可能孕育出全新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事物,可能是诡异的环境,可能是扭曲的生态,也可能是前所未见的生命形态。
直到某个时刻,在某种契机下,这片漂泊已久的独立空间碎片,会重新与主物质世界产生连接点,一道裂缝悄然打开,一个通往奇异之地的入口就此呈现。
于是,遗迹便被人发现了。
这便是为何每一个被发现的遗迹其内部景象都千奇百怪,绝无雷同。
有的遗迹烈焰永恒燃烧,有的遗迹被万古寒冰封印,有的遗迹生长着外界早已灭绝或从未有过的奇花异草,有的遗迹栖息着形态与习性都匪夷所思的古怪生物,一切,都取决于当初那片空间被剥离时承受了何种力量,以及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又孕育出了怎样的新世界。
莱恩睁开眼,帐篷顶晃动的光影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明灭不定。
魔族的遗迹,埋藏着魔族的过往与秘辛。
那么,这个星陨遗迹,这个精灵留下的遗迹深处又埋藏着什么?
帝国不惜耗费数万乃至更多金币,从全国各地遴选、聚集这六十多名背景各异的年轻人,明知遗迹内凶险莫测,明知可能有人永远无法归来,却依然要将他们送进去。
值得吗?
除非里面的东西,其价值远超这数万金币,远超这些年轻天才的性命,甚至,可能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莱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一个硬物紧贴肌肤的微凉触感与些许凸起。
他在之前就已经用翡翠般剔透的翠风之饰为核心,专门打造了一个挂坠用坚韧的细链穿起。
自从上次低语森林的事件后,他便一直用这种方式保管着这块可能与上古精灵息息相关的奇异宝石,以防丢失或意外。
此刻,西尔正在其中陷入漫长的沉睡。
自剧烈的爆炸中保护了莱恩后,西尔便再无动静。
莱恩能隐约感到宝石内微弱的波动,却无法唤醒她,也无法得知她何时才会苏醒。
如果西尔能醒来就好了,莱恩默默地想。
或许它能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个星陨遗迹,关于精灵,她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哪怕只是一点提示。
但现在,他只能等待。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领完物资的人陆续返回。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发出轻松的笑,也有人抱怨着帐篷太过狭窄。
莱恩平躺在粗糙的毡布上,望着被帐篷顶端支柱略微撑起的帆布弧顶,上面晃动的光影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来到这个世界,竟然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他抬起一只手,借着从帘幕缝隙漏进来的些许暗淡月光,端详着自己的手掌。
手指修长,指节清晰,虎口和指腹处覆着持续练剑形成的薄茧。
这双手,是莱恩·维尔特的,但现在,也是他的。
有时候,他分不清了。
最初,他只是在扮演,扮演阴郁孤僻、言辞刻薄、行事跋扈的恶役少爷。说话要刻意带上冰冷的腔调,眼神要淬着拒人千里的寒意,看人时眼底要带着三分不屑。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脱口而出的话,甚至每一次转身的角度,都需要在脑中预先计算、排练,让莱恩在到达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月过的相当劳累。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刻意的扮演渐渐褪去,他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或者说,他自身开始与这种生活方式悄然融合。
种笼罩全身的冷漠气息,不自觉流露的冰冷腔调,下意识地将他人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的态度……
这些原本需要刻意维持的面具,一点点渗入肌理,逐渐化为某种本能。
冷漠成了习惯,沉默成了本能。
遇到不想应付的人,便懒得开口,自然而然地沉默以对;遇到需要处理的事,眉头会习惯性地蹙起,仿佛那才是思考应有的表情。
平心而论,莱恩·维尔特的这种生存姿态,在某种程度上,竟意外地方便了他这个异界来客。
至少,无需像某些穿越故事的主角那样,立刻就要面对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与需要小心维持的社交网络。
他孑然一身,对谁态度冷淡乃至恶劣,旁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维尔特少爷不一直是这样么?
甚至,他都不必费心去模可能更歹毒的手段。
因为在这个贵族圈子的认知里,维尔特做出任何事都不出奇。
他若行事恶毒是正常发挥,他若偶有收敛,旁人反而会疑心,维尔特那家伙,肯定在憋着什么更大的坏水。
于是,他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去扮演莱恩·维尔特。
他正渐渐成莱恩·维尔特。
或者说,属于这个世界阴郁孤僻的莱恩·维尔特,与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谨慎寡言的灵魂,两者之间的界限正在无声无息中变得模糊。
它们彼此渗透,缓慢交融,正尝试着形成一个崭新而统一的整体。
他依旧习惯于用冷漠作为铠甲,习惯于在大多数场合保持沉默,不喜多言。
但某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
他会和雷克斯那样心思简单一眼能望到底的人说上几句话,会坦然收下伊莉丝送来或许别有深意的礼服;会默许珂赛特那样细心的人帮忙打理一些生活琐事;甚至会在莉莉安用嘲讽包裹着认可时,简单地回一句“谢谢”。
即便包裹着坚硬冰冷的外壳,内心深处,偶尔也会掠过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落寞。
或许正因为潜藏着对生气的渴望,他才在不知不觉间,默许了雷克斯、莉莉安乃至艾伦鲜活、闹腾、有时甚至有些麻烦的存在靠近。
他们身上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蓬勃的生命力,像不经意间照进幽谷的光,带来他未曾承认、却悄然接纳的暖意与扰动。
莱恩并没有外表看上去般无懈可击,也并非永远理智在线。
会因为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异性正式的舞会邀约而短暂地心神不宁,也会因为伊莉丝那些难以揣度的举动而产生些许混乱的遐思。
他会疲倦,会犹疑,会有属于人的复杂心绪。
比起最初降临这个世界时,全然的疏离与玩家般俯瞰角色的视角,比起只能用已知剧情去机械套用、应对一切的无所适从……现在的他,更像一个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呼吸着这里空气,被这里的人和事所触碰所改变的人。
认识的面孔在增多,产生交集的人和事也在变多。
有些是他权衡后主动选择的靠近,有些是情势所迫下的不得已而为之,还有些,则是命运齿轮转动间,莫名其妙就发生的际遇。
他内核中有些东西顽固地存在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烙印并未完全消失。
但似乎,也不再完全是过去的他了。
人终究是一种无法脱离关系而存在的生灵。
人是其所经历的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是在与无数他者的碰撞、交织、确认中,被不断定义、塑造、重构的个体。
对于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呼吸、挣扎、前行了数月的莱恩而言,新的关系、新的经历、新的情感波动,早已将他编织进这个世界的经纬之中。
他不再仅仅是预知的异乡客,也不再仅仅是背负着恶役之名的孤僻少年。
他是一个正在被此刻、此地、此身经历的一切,不断塑造着的,崭新而真实的莱恩·维尔特。
莱恩翻了个身,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随着夜风微微鼓动的帐篷壁上。
明天,他便要踏入一片未知之地了。
星陨遗迹。
这个名称,在他所知关于这个世界的既定轨迹中是一片空白。
没有可资参考的攻略,没有能够预判的剧情节点,更没有身为穿越者赖以依仗的先知。
踏入之后会遭遇什么,是失落文明留下的致命机关,还是在封闭时空中演化出的诡谲生物。
被硬生生从世界剥离的碎片里,究竟孕育出了怎样超乎想象、无法以常理揣度的存在?
对此,他一无所知。
作为异乡来客的预知优势在此处彻底归零。
莱恩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脸颊。
关于前世的纷杂记忆,坐在发光屏幕前操控着虚拟角色的自己,偶尔会对奇幻故事心驰神往、做些不切实际白日梦的青年,属于另一个世界清晰又逐渐褪色的生活画面,此刻努力回想,竟仿佛隔着一层厚重而潮湿的浓雾,遥远而朦胧。
他凝聚心神,细节依然可以勾勒。但被唤起的画面与随之泛起的情绪,却像是翻阅一本他人所着的传记,或是重温一场色彩已然斑驳的旧梦。
梦似乎醒了,残留的痕迹既真切又虚幻,如同水中的倒影。
与之相对的,莱恩·维尔特这个身份所承载的过往,原本只属于角色设定的冰冷字句正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具有实感。
缺乏温度与关爱的阴郁童年,形同陌路的父亲,在记忆中面容已然模糊的早逝母亲,空旷寂寥的老宅,被同龄人排挤、孤立、投以轻蔑目光的日子……
所有这些,此刻都有着鲜明的情绪色彩与近乎切身的躯体感受,仿佛是他亲身咀嚼、吞咽下的苦涩。
他……究竟是谁?
是偶然闯入这个游戏世界的异乡孤魂?
还是他本就是莱恩·维尔特,只是曾陷入一场过于漫长、过于真实的幻梦,在梦中以另一个身份,经历了截然不同的一段人生?
莱恩盯着被月光和远处篝火微光映得明暗不定的帐篷顶,眼神有些放空。
帐篷外又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谈笑,声音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遥远而模糊。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他忽然想起这句古老东方的哲思。
或许,他就是莱恩·维尔特。
莱恩·维尔特,也就是他。
那些关于前世的斑斓记忆,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宏大而逼真的梦境。
梦醒了,梦中光怪陆离的景象与情感并未彻底消散,但在梦中经历一切的,作为做梦者的自我却已在苏醒的晨曦中悄然淡去,只留下些许涟漪与印记。
莱恩缓缓阖上眼帘。
他在玄奥的哲学思辨上并无专长,也无意深究庄周梦蝶背后的玄机。
但正如某种朴素认知所言,人终究是其所经历的一切关系的总和。
而此刻,名为莱恩·维尔特的存在,其轮廓正被一条条无形却切实的丝线勾勒,与初级部部长莫里斯公事公办的往来,与皇女塞西莉亚之间复杂的联结,与伊莉丝难以言明的同事关系,与莉莉安、雷克斯从摩擦到共事的微妙转变,乃至与安德烈,伍德等人那些已尘埃落定充满恶意的交锋……
所有这些人,这些事,无论主动或被动,亲近或敌对,都已化作丝丝缕缕的羁绊,缠绕在他名为存在的根茎之上,成为他的一部分,定义着他,也改变着他。
沉入意识深潭的黑暗中时,一张面孔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
微微有些蓬松的栗色长发,笑起来时会弯成好看的牙的榛子色眼睛,露出一点点俏皮虎牙的唇角。
她站在记忆的门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细细小小。
是啊,他就是莱恩而已,也只是莱恩。
莱恩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与帐篷外林间的夜风同频。
帐篷外,篝火的余烬迸出最后的星火,更远处的密林深处,夜枭断续的啼鸣幽幽传来,清冷的月光从帘幕未能完全合拢的狭窄缝隙中渗入,在他安静的侧脸上,投下如水银般流淌的静谧银线。